夜已经很深了。
黛洛缇斯坐在木板床边,望着窗外的淅淅小雨,心想还好踩着时间到了,不然今晚上又要带着莉莉在外吹一夜凉风。
这是梅拉的房间,她也算是家里的半个恩人,一家人不忍心让恩人跟他们挤着睡,便把梅拉的房间给腾了出来,她自己则带着莉莉去了奶奶的屋子。
被褥缝缝补补算不上软乎,但很干净,充满了太阳的味道,应该是今天刚晒好的。
她脱了衣服钻进被褥里,却迟迟睡不着,脑袋里很乱。
而失眠的后果是什么呢?
天刚亮她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灰烬镇的清晨很安静,隔壁的鸡叫过一轮之后显得更静,静得能听见隔壁屋奶奶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什么“铺子”“盐巴”等等,总之是家长里短的声音。
她坐起来,把斗篷叠好,塞进干粮袋。袋子已经空了,不过还好已经到城镇了,待会去自由城邦补充点物资。
黛洛缇斯本来打算只住一晚。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莉莉已经送到家了,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要去自由城邦找人,要打听亨利的消息……灰烬镇可不是目的地,她只是路过。
推开房门的时候,她愣住了。
只见莉莉蹲在门槛边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不知道蹲了多久。
黛洛缇斯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她头发上沾着露水,肩膀上有薄薄一层潮气。
莉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莉莉?”
莉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捏住黛洛缇斯袖口的一角,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相处了这么久,她也相当了解莉莉,莉莉不说话,她就陪在身边,一下一下帮她抚去身上的潮气。
她们就这样蹲在门口。院墙上的牵牛花开了一朵,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梅拉在灶房里生火,柴火噼噼啪啪地响。
过了很久,莉莉才开口。
“姐姐别走。”
黛洛缇斯的心脏好像被雷击中一般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告诉莉莉说“我只是出去办点事”,但又不忍心欺骗。
莉莉怕的是也不是她走,像所有走丢过的孩子一样,她怕的不是离别,是离别之后再也不回来。
灶房的门推开了,梅拉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她看了她们一眼,没问,把汤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先吃饭。”
早饭是昨天剩的菜汤,加了几把野菜,稠了一些。餐桌上只有她们三个,小凯的铁匠铺开工早,天还没亮就走了,父亲一大早也出去了,奶奶不在,小迪还在睡觉。
三个人坐着喝汤,莉莉挨着黛洛缇斯,喝一口看她一眼,喝一口看她一眼,生怕她趁自己低头的时候忽然消失。
梅拉喝了几口,放下碗。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黛洛缇斯看了莉莉一眼。
“莉莉昨夜听说你要走,做噩梦了,天还没亮就闹着要去找你。”
黛洛缇斯沉默。
“我知道你有你的事,你不是这的人,迟早要走。但你能不能……”她顿了顿,“多住几天?就几天,让她缓缓。”
黛洛缇斯没应。
莉莉从桌下伸出手,又抓住她的衣角。那只手小小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是昨晚梅拉给她剪的。
她想起昨晚奶奶说得话,“别骗孩子。你在她心里留了位置,走的时候要说清楚。”
她想,她还没占位置,只是路过。
但莉莉不这么想。
“我不走。”
莉莉的眼睛亮了。
“我暂时不会走,但我也得去办事。放心,很快就回来!”
莉莉的手指慢慢松开。
梅拉也笑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对了,你要去哪办事?”
“自由城邦。”
“那你去的时候,顺便帮我打听个事呗?”
“什么事?”
“自由城邦那边的布庄,最近有没有新的料子到,最便宜的那种。家里这几个孩子,衣服都穿不下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买,就是问问。”
“好。”
……
从空中看,自由城邦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几条主街从中央广场辐射出去,延伸出一条又一条支路,又被其他环路串联起来,纵横交错,把整个城市分割成一块块不同的街区。
而城墙则把蛛网圈在里面,灰白色的石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箭楼,方方正正的,像固定蛛网的铆钉。
自由城邦很大,不仅是自由联盟最重要的城市,也是整个西南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虽然比不上圣加尔城与科波菲尔这种千年古都,但就地理位置与经济规模来说,其在西南的地位也不遑多让。
数百年间,自由联盟的势力范围不断变化,来来往往的商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哪怕外界杀得昏天黑地,都没给这片土地带来太大的动荡。它就像一根钉子钉在这里,它还在,自由联盟便散不了。
黛洛缇斯在城外降落,收拢翅膀,从北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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