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沉默笼罩着会议室。
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专心消化信上的内容，又或许是没人拿得准该从哪里切入，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得多。
读完信件后，众人陆续抬起头来，彼此交换着目光，却谁也没有先开口，像是生怕首当其冲，踏入一片看不见的雷区。
“——呵。”
终于，一声轻笑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唐晓翼慢条斯理地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不紧不慢地在会议桌旁扫过一圈，将每一张脸上的神情尽数收归眼底。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自己面前那份复印件上，在纸页边缘点了两下，发出两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以他的英文功底，这封信除了那一手华丽得像在炫技的花体字看着有些晃眼之外，读起来倒算不上什么难事。
“我说你们怎么从‘旅人’到‘牧羊人’联想得这么顺溜，”唐晓翼微微扬起嘴角，玩味地开口，“合着是谜底直接写在谜面上了。”
说着，他斜斜地睨了某个戴着面具的家伙一眼。
却见渡正托着下巴，歪着脑袋安静听着，尖耳朵晃都没晃一下，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对面有一道意图不善的目光正慢悠悠地扫过来。
唐晓翼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没有把另一个猜测一并吐出来，只是轻哼一声。
——那个简单可爱的小故事，什么小狼啊、牧羊犬啊、羊圈啊，怕不是渡拾人牙慧，从这封信里偷来的灵感。
也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会议桌下的暗流汹涌般，埃克斯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接话道：“毕竟，写这封信的人，压根就没打算藏。”
“不过这都大大方方写出来了，应该也算不上什么‘谜底’了，顶多算个——”
话到嘴边，查理忽然卡了壳。
“……开卷考试。”身旁传来一道小小声的补充。
查理立刻转过头去，向扶幽用力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
“开卷考试……”亚瑟轻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海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苦涩而无奈的笑意，“听起来像是在说，答案已经给我们了，只看我们能不能抄对。”
“可是——”唐晓翼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拇指与食指拉开一段颇为可观的距离，“当你的‘参考答案’是整整一本《圣经》的时候，这‘开卷考试’，好像也不比闭卷来得简单。”
在查理和扶幽两位初中生的认知里，那厚度大概和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相当，或者更接近于一块结结实实的砖头，甚至可能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唐晓翼的脾气，那么厚实的一本东西，拿来砸人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查理抽了抽嘴角，随即轻轻晃晃脑袋，默默把这个不太合时宜的画面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也没有人反驳唐晓翼的那句话。
一时间，会议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像是一群人站在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门前，仰头望着看不到顶的书架，一时之间不仅不知道该从哪一本开始翻起，更不知道下一秒翻开的究竟会是苦苦寻找的答案，还是更多的谜题。
作为这场会议的主持者，埃克斯适时清了清嗓子，温声向下推进话题：“至少，往好的方向想——对方亲口承认婷婷和虎鲨现在在他手里，并没有受到伤害。”
却像是被这句话踩了尾巴似的，唐晓翼立刻开口反驳：“可是别忘了，他们两个当时很可能也和你们一样，被那条疯人鱼拖进噩梦里了。”
“‘发丝未损，性命无虞’——那说的只是身体。”
他抬起手，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谁知道他们现在，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唐晓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转，便捕捉到了对面那两道同时黯淡下去的目光。
确实，精神层面的创伤，远比躯体上的更难以估量，也更难以挽回。
不是没有人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没有人愿意先把它说出口。
唐晓翼的视线在两个情绪低落的少年脸上稍作停留，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他移开视线，语气稍稍放缓，“就表面上来看，这是一个承诺。”
……至少，人还活着。
这个念头从唐晓翼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毕竟，有些话说出来是安慰，有些话说出来是自欺欺人。
这句话，他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到底属于哪一种。
所以，既然分不清，他宁可什么都不说。
短暂的沉默中，莉莉安轻声开口：“可即便提出了这样一个看似友善的条件，在这位‘旅人’眼中，我们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并都不是平等的。”
“‘俯视羊群的牧者’，”西奥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和那群羊是同一种生物。”
“就像你在做动物实验的时候，”唐晓翼忽然懒洋洋地接过话头，“也不会特意把笼子打开，跟里头的小白鼠坐下来，平平等等地商量一下今天的实验该怎么走——对吧？”
西奥虚着眼睛看过去，镜片后的目光凉飕飕的。
他不太确定这个名义上算是同事的家伙究竟又在抽什么风，还是为了转移话题而临时拼凑出了这句生硬得莫名其妙的调侃。
他很快便收回了视线，显然没打算搭这个茬。
然而，唐晓翼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
他微微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方才还散漫地挂在嘴角的那点笑意像是被风吹散般消散一空，语气也随之一沉：
“可有趣的是——这位高高在上的‘旅人’，偏偏还有求于我们。”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凛。
查理蹙眉注视着译文，低声喃喃着：“‘杖已在手，名却未定。’”
随后，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这句话的意思像是……他手里已经握着‘杖’了，但觉得自己还不够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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