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惊惧的不止是人。
还有阵中为数不多的军马。
数匹随军战马本就被连片枪响、冲天火光、刺鼻硝烟惊得心神大乱。
首轮齐射的狂暴声浪骤然炸开瞬间，所有战马齐齐受惊炸群！
马匹昂首扬鬃、凄厉嘶鸣，四蹄疯狂蹬踏，缰绳被绷得笔直。
无人控驭的战马慌乱原地打转、疯狂蹿跃，有的彻底挣断缰绳，发狂般掉头冲撞后方队列；
有的高高扬起前蹄，狠狠踩踏倒地伤兵；有的慌不择路，直接撞进密集的人堆里。
混乱瞬间翻倍。
受惊战马横冲直撞，铁蹄踏碎肉身、撞飞兵卒。
本就松散的绿营队列被发狂马匹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哭嚎震天。
彻底溃不成军。
队列侧后方，刘豹端坐马背上亲历着这场碾压式的屠杀。
尖锐的子弹呼啸贴着他耳际掠过时，他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瞬，身侧亲兵一声不吭，半边脸颊被铅弹生生削飞，血肉模糊的身躯直直坠下马背，重重砸落沙地。
刘豹太阳穴突突狂跳。
紧握缰绳的掌心冷汗淋漓、湿透马缰，心底寒意彻骨。
可他依旧死死咬紧牙关，脊背绷得笔直，任由腥咸凛冽的海风猛灌领口，硬生生压下转身溃逃的本能恐惧。
滩头阵地之上。
攻防转换行云流水。
前排射手射击完毕，迅速收回枪口，头也不回地将空枪向后递出。
后排装填手早已完成弹药预装，流水线般接过空枪、递出满弹火枪，全程无半分停顿拖沓。
射手迅速架枪、瞄准、击发！
砰！
砰！
砰！
……
第二轮枪声错落响起，快慢不一、此起彼伏，却完美衔接火力空档。
没有整齐划一的声势。
却形成了连绵不绝、永不中断的压制火网死死锁死整片滩头，让溃散冲撞的绿营兵再也无法站稳脚跟。
紧接着。
第三排装填完毕的火枪接续递补上阵。
战前二三排队员早已全员预装弹药、蓄势待发，因此首轮三轮射击速度极快、密不透风。
直至三轮速射结束。
全员进入循环装填轮换后射速才缓缓回落，稳定在7秒一轮的持续火力节奏，绵绵不绝、碾压不止。
人海冲锋在绝对代差的火器阵型面前，已然沦为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戮。
第四轮射击的枪声尚未完全落定，刘豹的兵丁便已彻底崩溃。
其实压根没死多少人。
300多人，四轮排枪下来最多倒下了50个。
这群兵丁冲过来的时候排的是行军纵队，几列人挤成一长串。
刘豹原本打算等进入80步距离再展开散兵线冲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燧发枪竟然能在120步开外便精准命中。
第一轮排枪打过来时。
队伍前列的人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栽倒。
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便接连砸了下来。
伤员与死者的尸体很快堆积在滩涂上，挡住后面人的脚步，绊倒仓皇后退的同伴。
没有人再顾得上听令。
没有人再理会亲兵的刀背和鞭子。
有人扔掉了手中的鸟铳，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人拼命往后跑，脚下被尸体和碎石绊倒，连滚带爬地翻起来又继续跑，连鞋跑掉了也顾不上回头；
有人捂着耳朵蜷缩在礁石后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是疯了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海腥味、还有粪便被恐惧挤压出来的恶臭，混成一团扑面而来的浊气。
伤员躺在满地狼藉中翻滚哀嚎。
有人腹部中弹，试图把自己的肠子塞回去，有人被击中大腿动脉，鲜血正随着心脏的搏动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浸湿了身下的沙土。
在火药残留的白灰和鲜血交汇处凝固成暗红色的泥泞。
刘豹骑在马上，位置偏在队列侧后方一条尚未干涸的潮沟旁边。
他运气极好。毫发无伤。
但身上却沾满了亲兵的鲜血和碎肉，半边袖口被喷上去的血液浸透，正顺着袖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的坐骑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具尸体，全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哼完最后半声。
最后一个亲兵就倒在他的马蹄旁，双手死死攥着……
那是临死前试图扯住刘豹的马头。
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掉那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
子弹击穿了他的脖颈，鲜血正从那处破洞里汩汩地往外涌，将沙地洇成一片深黑。
刘豹茫然四顾。
枪声还未散尽，硝烟贴着地面缓缓飘移，呛得他眼眶发酸。
未等他生出半分悲戚恻隐。
撕裂烟幕的凌厉杀机骤然袭来！
凌晨海风狂卷。
将左侧浓密硝烟撕开一道狭长缺口，一阵急促、整齐、极具压迫感的密集马蹄声，从侧翼轰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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