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站在众人面前,与他们的目光一一交错,朝着山峰下走去。
半个时辰后,战场旁边临时搭建一个亭子,王贲和庞煖面对面地坐着,在王贲身后,还坐着年轻的夏无且。
王贲率先举起面前的杯子,主动开口道:“老将军气色不佳?”
“人老了,总是病,难免的事。”
“倒是足下,容光焕发,看起来神采奕奕。”
庞煖没有举杯。
为了照顾手下将士们的心情,他不该在战事一结束,就会见秦军主将,而且还是在战场之侧,众目睽睽之下,身边还有洒热血的赵军将士的尸首。
王贲把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说道:“老将军若是身体不适,刚好我带了医官,可以与将军把把脉,找出病灶,对症下药。”
王贲笑吟吟侧目看向夏无且,实心眼的后者,果不其然坐直身子,有礼貌地颔首打招呼。
庞煖冷哼两下,并不点破王贲的阴阳怪气,他的病灶就是秦军,还是连败。
“你与王翦,究竟是什么关系?”
庞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上一次,王贲的回答,模棱两可,他因为轻敌,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乃是家父。”
王贲拱手一笑。
庞煖缓缓合了一下双眼,深呼吸的同时,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对父子,竟然双双成了自己的克星。
无论内心是否结束,现实都给出了证明。
“我观秦军,个个骑术精湛,战力大幅提升,为何之前不曾见过?”
“因为…”
王贲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个男人,他俘虏的第一个赵国将领——司马尚。
倒不是司马尚对秦国训练骑兵做出了贡献,而是司马尚是李牧的人,李牧是赵国最出色的将领,是秦国灭赵最大的阻力。
若是把这口锅甩到司马尚身上,李牧本就不太好过的日子,就会变得更加不好过。
王贲打了个哈哈,留白道:“因为我军是双脚马镫,赵军是单边马镫,我家公子送了李牧单边马镫,又怎会没有相应的克敌之策?”
“不,不仅仅是双脚马镫…”
庞煖盯着王贲的眼睛,他有着自己的敏锐性,马镫只是一部分,最多让秦军在马背上坐得稳站得稳,更新的其他装备,才是关键。
“老将军多疑了,我这次来,是为了与老将军谈一笔交易,也可以说是一场和议。”
王贲没有从庞煖身上看到拒绝的蛛丝马迹,继续往下说道:“老将军经验丰富,征战沙场的岁月,比晚辈年纪还要大,应该知道大多数士兵活着走下了战场,却彻底倒在了伤兵营里。”
“一个并不致命的伤口,就因为伤口化脓,就夺走一名士兵的生命,老将军每每见到,不觉得痛心疾首吗?”
“继续说。”
庞煖来了兴趣,那可是数以万计的大好男儿。
若是王贲真的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这一次赌战赌的值。
“夏医官有种秘药,不仅可以预防伤口化脓,也可以治愈化脓后的伤口。”
王贲停下来。
果真是无利不起早。
庞煖冷哼道:“什么条件。”
“老将军要付诊金,治愈一名士兵,付一金;治愈一名百夫长及以上的将领,付五金。”
“良心价格,童叟无欺,治不好不收钱。”
王贲目光烨烨,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狡黠。
“不可能。”
庞煖的拒绝,在王贲的意料之中。
双方这么些年的恩怨,对方没那么容易相信他。
王贲不多做解释,目不转睛地盯着庞煖。
两人沉默了许久,庞煖把目光从哀嚎声遍野的战场上收回来,首先忍不住开口道:“我该如何信你?”
王贲心里意料之中,庞煖导致十几万的赵军被俘,虽说没有爆发长平之战时的惨剧,但那么多的将士们,有家不能回,人身不自由。
这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皆是因为他的指挥失利。
有这么一桩旧事在,庞煖很难再相信王贲的“好意”。
可也正是因为有这么一桩旧事在,庞煖就更想要寻找机会,洗刷耻辱、弥补过失。
本就爱兵如子,再加上对那十几万被俘赵军的愧疚之心,王贲料定庞煖会对他提出的条件动心。
结果,不出所料。
王贲笑吟吟地倒上一杯热茶,推到庞煖面前,道:“战场上利器所伤,或小伤自愈,或重伤由命,若是遇上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基本上十死无生。”
“我与老将军的交易,正是这些重伤士卒,以及伤口化脓无法处理的伤兵。”
“老将军可以安排随军医者察看士兵伤势,对于无力拯救者,可以送来秦营,我军夏医官秉持人道主义,愿为之疗伤,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回天乏术,可若是治愈,则可以挽救一条鲜活的生命。”
“若是后续遇到士兵伤口化脓,无法处理,也可以送来秦营,夏医官一并收治,诊金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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