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

我家有面镜子，很老的那种，镶着暗红色的木框，左下角有一道裂纹，据说是奶奶那辈传下来的。

打小我就不喜欢它。

不是因为那道裂纹，也不是因为镜面泛黄。是因为每次我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比我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跟爸妈说过，他们说小孩子想象力太丰富。我跟同学说过，他们笑我胆子小。后来我就不说了，只是尽量躲着那面镜子走。

搬进卧室以后，镜子没法躲了——它就挂在我的书桌旁边，正对着我的床。我妈说这是老物件，有灵气，不能扔。我只好每天用一块布把它蒙上，眼不见为净。

但盖不住。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能听见镜子里有动静。很轻，像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呲啦，呲啦。我不敢掀开布看，只能把被子蒙过头，假装自己睡着了。

上周三，学校搞活动，我回家晚了。

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屋里没开灯。我摸黑往卧室走，路过镜子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蒙着镜子的布吹落在地上。

我没敢捡。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打在镜面上。我余光瞥见镜子里站着一个人，跟我穿着一样的校服，留着一样的短发，站在一样的位置。

我往前走了一步，镜子里那个人没动。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响，慢慢转过头，正对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

但不是我。

她长着我的脸，穿着我的衣服，站在我的位置上，可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在笑。我没有笑。我吓得浑身僵硬，不可能笑得出来。

我们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镜面上。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伸出手，贴了上去。

她的手是冰的。

隔着玻璃，我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钻进心里。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水：

“换我出来，好不好？”

我拼命想把手抽回来，但手像是被吸住了一样，纹丝不动。镜面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她的手从玻璃里探出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惨白，指节冰凉，指甲比我的长。

她在往里拽我。

我往后挣，脚蹬着地板，整个人往后仰。镜子里她的脸越来越近，嘴唇贴着玻璃，又说了一遍：

“你在外面待了十八年，该我了。”

我用另一只手死死扒住桌角，指甲都劈了。疼是真疼，但那股疼让我清醒了一瞬——我猛地往后一坐，手从她掌心挣脱出来，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沿上。

眼前一阵发黑。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我躺在地上，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我慢慢爬起来，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布又蒙上了，好好的。

我松了口气，伸手想把布掀开看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算了。

我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做饭，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今天起这么早？”

我说：“嗯，昨晚没睡好。”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继续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妈刚才那个笑。

嘴角往上翘的那个弧度。

我慢慢回过头，她正在厨房里切菜，背对着我。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

影子只有一道。

可是厨房里明明有油烟机的声音，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她的背影——却没有炒菜该有的锅铲声。

砧板上的菜刀还在切，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像是在笑。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卧室的。我只知道我又站到了那面镜子前面，手放在蒙着镜子的布上，抖得厉害。

我想掀开看看。

我想确认一下，镜子里那个人，是不是还在。

可我又怕。

我怕掀开以后，里面是空的。

窗帘没拉开，卧室里很暗。我的影子模模糊糊映在蒙着镜子的布上，只有一个轮廓，看不清脸。

但我盯着那个轮廓，盯了很久。

它没有动。

我的手脚在抖，呼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那个影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我慢慢伸出手，想把布掀开——

“儿子。”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

我猛地回头，她站在门框里，背着光，脸看不清楚。只看见一个轮廓，跟我影子里的轮廓一模一样。

“早饭好了。”她说，“出来吃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笑了一声，转过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愣住：“什么？”

“昨晚。”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我看见你从镜子里出来，在我床边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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