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那位康总的介绍,这架新舟六零,今年刚入列,里里外外,崭新崭新的,估计也没飞过几次。
机舱空间不大,五十来个座位,2-2布局,过道狭窄,座位也有些局促,个子高些的,比如李乐、张曼曼几个,膝盖几乎顶着前座。前几排靠窗的位子,还得略微歪着点儿脖子,那姿势活像一只被迫蜷进小笼子的大猫。
隔音也有些差强人意,螺旋桨的轰鸣声透过舱壁传来,轰鸣声隆隆的,说话有些费嗓子。
好在航程短,不过个把小时,倒也并不难挨。
飞机爬升,穿过云层,渐趋平稳。
正当当大伙儿想着眼一睁一闭,或者说说笑笑中就到了地方的时候。
忽然,一声清脆的、带着惊喜的童音,“哇!嘎妈,看下面!那些是蛋糕么?!”
是李笙。她坐在马大姐身边,趴在舷窗上,小脸贴着玻璃,鼻尖都压扁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喜。
这一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机舱里许多人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或转头,或微微倾身,望向舷窗外。
然后,便是一阵轻微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云层稀薄处,大地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下方。
那一瞬间,视觉带来的冲击,让“触景生情”这个词,有了雷霆万钧的重量。
那不是蛋糕。
那是被亿万年的风、水、时间,以无比耐心又无比暴烈的手,反复切割、雕琢、剥离后的,黄土高原。
大地像一块被无形巨手揉皱又摊开的粗麻布,无边无际的、焦渴的黄色,是主调。但那黄色绝不单调,那是层次无比丰富的、巨大而沉默的调色盘,淡黄、土黄、赭黄、褐黄……深深浅浅,交织蔓延,直到目力穷尽的天边。
亿万条沟壑纵横交错,陡峭、嶙峋,像沉默巨兽裸露的肋骨,又像天神以犁铧在大地上书写的、无人能懂的狂草。
那些沟,深得能吞下整座村庄,陡峭的崖壁在阳光下切割出浓重的阴影。
“嘎妈,看,那个像馒头!”李笙指着。
“那个叫峁。”荆明转过头,给娃解释道,似乎,也在给机舱里的其他人听,“那个长长的,叫做梁......”
众人跟着看过去。
峁,浑圆的土丘,一个挨着一个,挤挤挨挨,像是这片土地上长出的瘤。
梁,狭长的、脊背似的土岗,蜿蜒起伏,线条粗犷而凌厉。
塬,是平坦的、高悬于沟壑之上的台地,像被削平的山顶,四周陡峭,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田垄和星星点点的窑洞。
在这令人窒息的黄色肌理中,一道浑浊的、闪着暗沉铜光的带子,蜿蜒穿行,不急不缓,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在干渴的峡谷底部匍匐前行。
视线追随着它,望向更远处,天地交接处,一道更为宽阔、更为沉雄的浊流缓缓展开。那才真正是铺开的,辽阔的,九曲的,在阳光下反射出沉沉的金属般的光泽。
“小明大大,那是什么河啊?”
“是无定河。”
“无定河?是那个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么?”有人味道。
荆明回,“就是这条河。”
“流量不定,方向不定,清浊也不定,所以叫无定。古又称生水、朔水、奢延水。自秦汉至明清,这里一直是农耕与游牧文明拉锯的前线。”
“秦朝时,修建直道穿越其境,蒙恬、卫青、霍去病在此逐走匈奴,之后,汉武帝至此祭祀,宣告无定河流域重新纳入帝国版图。魏晋南北,中原混战,匈奴铁弗部人赫连勃勃趁机在此建立大夏国,北宋与西夏在无定河西岸的罗兀故城激烈争夺,成吉思汗南下、大明边镇抵御瓦剌鞑靼,均是在此。”
“那,那条河不就是.....”
“黄,河。”
听到黄河,机舱内一静,众人纷纷透过舷窗眺望。
九曲黄河,在这里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浩浩汤汤,沉默无声,却仿佛能听见那携带了亿万顷泥沙的、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李乐听见大小姐轻轻吸了口气。
再往前,地貌又变了。那一片,是红的。
赭红、赤褐、暗赭,层层叠叠的砂岩,像凝固的火焰,又像被时间定格的滔天巨浪。
阳光斜射,光影在那些深邃的褶皱里流淌、跳跃,仿佛地心之火随时会从裂缝里喷薄而出。那是丹霞。黄土高原的血脉。
众人屏息。那一瞬间,机舱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心跳。
“波浪谷。”荆明的声音继续着,“白垩纪的沙丘,风化成这样。咱们这会儿应该是从靖边龙洲边上过。那些红的,是几百万年前沉积的砂岩,后来地壳抬升,风吹雨打,就成了这样子。”
不等众人消化完这些信息,他又指向另一侧。
窗外掠过一片奇异的景象,黄土在这里像是被谁用巨斧劈开了,裸露出犬牙交错的峰林,红的土、绿的谷,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层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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