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阴城头。
入冬的长风将长空洗得素净清冷，万里云薄如絮，风卷寒气掠过高墙城垛。
远处密林不似之前的深绿浓密，只剩枯褐连绵，连绵在看不见尽头的天际。
自从同盟军深入密林埋伏，子履没有一日不登上城头，看着远方。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依然目光坚定的看着，仿佛真的能够看见什么。
城头的风卷着碎雪，子履立在垛口边，玄色王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褪去深绿的密林，指节在冰冷的城砖上轻轻敲击，节奏与怀中捷报的纹路隐隐相合。
昨夜殷川派人送来捷报，字迹潦草扭曲却力透纸背，只写了六个字：“首战告捷，敌退”。
“大王，天冷了，该回帐了。”仲虺捧着一件狐裘赶来，见子履肩头落了层薄雪，忍不住低声劝道。
这位商王自重伤初愈后，便总爱独自站在城头，有时一站就是半日，仿佛要将那片密林望穿。
子履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密林深处：“仲虺，你说殷川能守住多久？”
仲虺一怔，随即道：“川营战力卓绝，又熟谙密林战法，扈济虽勇，短时间内绝难突破。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大夏主力仍在，扁将军用兵素来狠辣，恐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
子履微微颔首，指尖抚过捷报上的“北蒙”二字：“本王知道。但殷川这一战，打得好。”
他忽然转身，将捷报递给仲虺，“你看这字迹，明明潦草的本王难以辨认，但却让本王如此心安。”
仲虺低头看着手中扭曲的字体，应该是北蒙王亲自所写，要不然谁敢把捷报写的如此，清新脱俗。
正说着，伊尹踩着薄雪匆匆上城，灰布袍角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伤兵营回来。
“大王，好消息！”
他扬着手中的竹简，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亳城和莘野的残兵已收拢完毕，川营派来的教头正在整训，不出半月，便能重新编入防线！”
伊尹走上前，递过竹简，“北蒙王在前方已经开始整顿各部城防军，这是他写的整训条目。”
子履接过竹简，嘴角微抽，不会又是那些画龙舞凤的字体吧？
但当他看见上面记着密密麻麻，干净整齐的整训条目，从密林伏击的手语信号，到火攻陷阱的布设方位，竟全是川营的战术精要。
他指尖在“三人一组，交替掩护”那条上停顿片刻，忽然笑了：“他这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北蒙王与大王情谊厚重，定会为大王排忧解难。”
伊尹望着密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老臣担心，扁将军不会善罢甘休。扈济败得太惨，大夏朝堂必然震动，接下来的手段，怕是会更狠。”
子履将狐裘披上，雪粒子落在他的发间，瞬间化作水珠。
“狠？”
他低声重复，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冷冽，“本王自继位以来，见过的狠手段还少吗？汝阴城守城之战，本王单枪匹马深陷敌营，下马坡诸将英勇奋战，不也杀出来了？”
他走到城头中央，朝着密林方向缓缓抬手，声音穿透寒风：“传我令！从此以后，凡商国士兵，无论城防军还是亲卫队，皆按照川营整训条目训练，此为军令！”
“再命汝阴城守军全员戒备，备好滚木礌石，城墙每隔十步架起投石机！告诉北蒙王，不必顾虑后方，只管在林子里拖住他们，粮草军械，本王亲自为他押阵！”
风卷着他的声音远去，城头上的士兵听见王令，纷纷挺直了脊梁。
仲虺看着子履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位商王为何总来城头。
他不是在等捷报，是在用自己的存在，为那片密林中的战士们立起一道无形的旗。
待所有人各司其职后，子履默默的出声说道：“仲虺，你跟本王多少年了？”
仲虺内心一惊，小心翼翼的回道：“回大王，自年少与大王陪读，至今已有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啊，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八年。”
子履略作感叹，随后问道：“我观你拳势十足，已是大武师巅峰？”
“回大王，大武师巅峰已有两年有余。”仲虺答道。
子履点点头，“如今的暗卫也有百余人，人均武师的实力，大武师也不乏几人，对比川营，孰强孰弱？”
仲虺心底一沉，果然，大王还是想到了这一层。
“暗卫偏向于刺杀，执行的任务也大都是潜伏类，注重个人实力。川营是士兵，注重整体军阵的配合，侧重点不同。”
仲虺顿了顿，他知道，这不是眼前这个大王想知道的答案，继续说道：“真要交手，恐怕不敌。”
“不敌吗？”子履喃喃自语。
沉默片刻后，子履低闷的声音响起：“若是将你实力提升至宗师，将暗卫整体实力提升至大武师，如何？”
仲虺内心震动，宗师，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如今就活生生摆在自己面前。
无论是随着樊武阵亡，商国目前的顶尖战力尚有缺失，还是因为面对川营这样潜在的威胁，这种机会摆在自己面前，没道理不接受。
“愿为大王赴死！”仲虺语气坚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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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密林边缘传来消息。
扈济残部退至下马坡休整，扁将军已调派五千玄甲骑驰援，大夏军队的营帐在坡下连绵十里，炊烟直上云霄。
殷川站在密林一处山顶上，用千里镜望着那片烟尘。
“看来，扁将军是要动真格的了。玄甲骑是大夏的锐士，最擅平原冲锋，如今这支队伍翻过下马坡到前军，是想逼我们出林。”
陶智点头：“密林地势复杂，玄甲骑展不开，可一旦我们追平原……”
“一旦到平原，便是他们的天下。”
殷川放下千里镜，对着镜片哈了一口气，然后用衣摆擦了擦。
“所以，不能出去。”
殷川收起千里镜，耸了下肩膀，“走吧，收拾收拾，等大夏铁骑来了，给他们备一份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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