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请了。”
许平秋上前,拉开长凳,与慕语禾一同落座。
“请了。”
相剑者微微颔首,提起小泥炉上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为两人斟上热茶。
茶香袅袅升起,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看来,宗主今日在这听潮楼等我,除了传道授剑的事外,还有别的话想说。”
许平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楼下歇息的说书先生,开门见山道:“否则,赤龙作乱的消息,我都还不知道,总不至于就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说书故事。”
“道友慧眼。”
相剑者并无否认之意,只是在木桌上略一挥手,一幅海图凭空生成,自无而有,徐徐铺展在三人面前。
那图上,海疆万里,岛礁星罗,各色气机如游萤般流转其间,或聚或散,明灭不定。
金色代表剑宗诸炉,它们星罗棋布地扎根于近海与诸岛,光华灿盛,锋芒毕露。
赤红则代表海中妖族,深海渊谷之中,数点炽热如血的红光交相辉映,隐隐有融为铁板一块的架势。
还有一些暗灰浊气游移不定,隐在双方之间,像暗礁下看不见的潮涌,搅动着海面上的金赤之光。
“如今东海,暗流涌动,大势不明。”
相剑者收回手,淡淡道:“急需一位定鼎之人。”
许平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海图,等他往下说。
相剑者也不藏着掖着,先从剑宗内部说起。
“黑龙一死,东海便成了金强水弱之局。”
“剑宗之内,多的是想借此势头一鼓作气,趁势东进的激进之辈。这份心思本身不算什么,我压得住。”
他顿了顿,神情沉了些:“可奈何还有人见利忘义,从中挑拨。”
他的手指移向海图边缘几处不起眼的灰色标记。
那些标记或在港口,或在坊市,或在海中浮岛,看似无关紧要,却散落在每一处人妖往来最频繁的地方。
“海商盟、大大小小的船帮、坊市联合体,乃至近海港口诸多城池,这些联合起来的买卖人,他们不炼剑,骨头不硬,算计的却比谁都精。”
“他们注重的,是眼前之利。”
“如今东海局势正乱,他们巴不得打,打得越热闹,法器丹药越紧缺,妖兽材料越昂贵,他们便越能从中牟取暴利。”
他的手指又轻轻一移,落到两处颜色稍深的灰色印记之上。
“甚至,季氏、温氏……这两家仙道世家,多半也掺和其中,挑拨煽动,巴不得火势烧得更旺些。”
许平秋并不意外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有生意的地方就有人想发乱世财,这种事放在哪里都不新鲜。
“人族这边如此,虽麻烦,却还有得办。”
相剑者轻叹了一声,手指移向那些赤红标记。
“难就难在妖族。”
“妖族本就好战者众,不少大妖瞧人族不顺眼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再加上有人从中挑拨,又眼见剑宗趁着金强水弱之势步步紧逼……几重因素合在一处,妖族内部便是不想战也得战了。
他收回手,神色平静却凝重:“这便导致了近来人妖两族摩擦不断,火药味越来越浓,局面随时可能彻底失控。”
许平秋看着地图上那片最大的红芒:“所以那条赤龙,就是那个最大的火药桶?”
“不错。”
相剑者点头,语气微沉:“赤龙野心勃勃,试图重建龙庭。他已收拢了蛟族,并以一批重水大妖、海眼水君、浮岛散仙为麾下主力。甚至,他还将许多本欲中立的海族也强行架在了战车上,竖起了反抗人族的大旗。”
听到这里,许平秋慢慢明白了眼前这位剑宗之主的尴尬处境。
相剑者若是独行散修,以他的修为境界,赤龙的脑袋只怕早就搬家了,一剑斩过去便是,杀完拍手走人,谁又能拿他怎样?
可问题是,他不是。
他代表的,是整座灵曜剑宗。
若他出手斩了赤龙,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演变成剑宗与海族的全面战争。
而在那之后,必将升级为道君与妖族大圣的惨烈搏杀。
战火一起,便难再收,这正是某些人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可若他强压着剑修不许出战,任由妖族步步紧逼、蚕食海疆,对于气运勃发的剑宗而言,同样是动摇根基的大事。
退不得,进也不能。
相剑者,被架在了这中间。
而追根溯源,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坐在他对面,悠哉游哉地抿了一口茶。
所以,相剑者渴求的定鼎之人,自然不是指许平秋。
许平秋若再出手斩了赤龙,其实和相剑者亲自下场并无本质区别。
甚至,因为有黑龙的前车之鉴,其余海族大圣也绝不可能再坐视赤龙授首。
这大概也是赤龙敢如此兴风作浪的底气之一。
想到这里,许平秋的目光,缓缓从海图上挪开,落到了身侧的慕语禾身上。
她自始至终都很安静,此刻正捧着茶盏,轻轻吹散盏中热气,对剑宗与海族的天下大事漠不关心,倒是许平秋目光看来,她微微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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