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云遥的话音刚落，人群主动分成两拨，让开一条道来，一抹纤瘦的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异常挺直像是刻意为之的脊背，深褐色的微卷长发，雾蓝色的修身长裙，镶着白水晶的丝带束腰，白纱勾金线的雪绒滚边斗篷。
双手规矩交叠，恪守仪态，行走时连发间的步摇都不曾晃动。
被碎银水晶的面链遮挡了一半的秀美面容，橙色的圆润眼眸，天然带着上扬弧度的朱唇。
除了左手尾指上没有带着海蓝宝戒指，头顶没有装饰束发银冠，此人不是乔云岫是谁。
看到此处，月守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怪，无论乔云岫姿态多亲和，考虑多周全，对他们多么的体贴温柔，他和月施都对其喜欢不起来。
总觉得，一切的表象都是虚浮的，根本看不清乔云岫内里隐藏的真面目是什么。
原来，原来当年，都是因为她！
“云遥姐姐，好久不见。”
此时的乔云岫，圆润的眼睛透着水灵，眉间还没有那股掌权者的英气凌厉。
她亲切地和乔云遥打招呼，仿佛一个人畜无害、天真烂漫的小丫头，谁会将腌臜事与她联系在一起。
但乔云遥，好像就是那个例外——
“在背后操控一切，谋害我和我的孩子，都是你的手笔吧！”
“我还在奇怪，九州其他地界的毒药怎会危及我儿性命，直到我施展内力压制毒性导致筋脉俱损，才醒悟，能做到如此的只有归墟阁的秘法禁术！这一切，都是想致我们于死地的阴谋！”
乔云遥双眼赤红，控诉声中的恨意滔天，几乎要冲碎头顶的雕栏承柱。
“云遥姐姐，你莫要冤枉我，我只是想帮阁主劝说姐姐回去，碰巧遇上了这些人，让他们助我一臂之力而已。”
乔云岫甚是震惊地捂住嘴，眼神发颤，好像被乔云遥冤枉地快要哭出来了。
“收起这副纯真无害的嘴脸，我可不是族中那些眼盲心瞎的老顽固。”
眼见乔云遥根本不吃自己这套，乔云岫顿了顿，挥手让其他人都退出殿外，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了乔云遥面前。
“云遥姐姐，圣女叛逃已是重罪，怎能继续出言羞辱族中长辈。”
“得了吧，装什么道貌岸然。旁人不知你的真面目，会被你的外表蒙蔽，我却不会。当年，我亲眼见你为修习族中禁术，暗地里夺走了数十族中幼童的本命血精，致使他们血脉天赋尽失，多数丧命，侥幸存活的也因天赋不佳沦为了旁支的低等杂役，多少人家被迫骨肉分离。可惜，我苦于没有证据，才不能将你绳之以法。”
“所以，你才要死啊！”
听着乔云遥将自己的隐秘揭开，乔云岫终于不装了，原本亲和的五官变得扭曲，陡然起身，气势直逼乔云遥。
毒和禁术是乔云岫亲自下的，她清楚现在的乔云遥根本就是强弩之末，完全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至于那个没露面的小杂种，那么小的年纪，又是和普通人生下的没用玩意儿，不可能扛得住毒性，现在不死，也活不了多久，她根本不担心，派些人手去毁尸灭迹即可。
“云遥姐姐，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最喜欢和最恨的人，都是你。”
“我族以血脉天赋定人生，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从出生起便是圣女的不二人选，做什么都顺风顺水，无人敢与你相争，是族中无数人崇拜学习的对象，包括我。”
乔云岫爱怜似地抚摸着乔云遥腮边的碎发，乔云遥只觉一阵恶心，毫不犹豫地偏头躲开。
正如乔云岫预计的那般，现在的她不仅没有反抗之力，而且将本命血精给了风霖宸后，她连挪动身体的力气都没了。
察觉到乔云遥的强烈反感，满眼追忆的乔云岫突然神色一寒，猛地拽住她的耳朵，用疼痛让乔云遥下意识回过头来。
“你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就连那九州第一人都将与你成婚，拥有如此完美的人生，你还有何不满，为何还要舍弃圣女身份，叛族离阁，为何还要自甘堕落地和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在一起，甚至生下了夹杂低等血脉的孽种！”
激动的情绪让乔云岫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她双眼赤红得可怕，尖利的指甲扣进了乔云遥的皮肉里，鲜血顺着耳廓淌下，染红了衣襟。
“我的人生，与你何干。”
乔云遥忍着耳边的剧痛，她自知没有生路了，只望多拖延乔云岫一些时间，给风霖宸争取更多生的希望。
族中人对她的仰慕也好，嫉妒也罢，这么多年，她都尽收眼里，一清二楚。
从出生起便因天赋超然被寄予厚望，几时启蒙，几时修炼，几时继承圣女，几时成婚，嫁与何人，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们都一一安排妥当，她照做便是。
不用像族中其他孩童一样，担心血脉检测结果不佳导致没有锦绣前程，不用焦虑自己未来的伴侣不是品貌双全的卓绝男儿，在大多数人看来，她是集万千宠爱荣华于一身、活该遭人嫉妒的天选幸运儿。
后来她离经叛道，不遵祖训，甚至擅自逃出归墟阁，与人私奔，应该许多人都如乔云岫一般，觉得她不懂珍惜、自甘下贱，不配为圣女。
这些看法，她都理解，不争辩，也不责怪。
因为，旁人的意见，与她何干。
旁人，又不能替她过活，又怎知她心中苦楚。
乔云遥只知，自己厌透了一言一行都要按照圣女模板一般照做的生活，厌透了身处圣女之位便不能无证据处置像乔云岫这样的有罪之人，厌透了所有人都觉得她应当如何的归墟阁。
她是乔云遥，不仅仅是归墟阁圣女。
圣女不得擅自离开归墟阁，圣女必须与现任阁主成婚，圣女必须要维护一族荣耀。
她是乔云遥，她不想！
她不想重复这样的命运，也不想自己的后代继续这样的命运。
所以，她逃了，哪怕千夫所指，万夫谩骂。
哪怕……
她真正爱的人，是司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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