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之上,风很大,雪很大。
雪花落在墨尘的白发上,反射出一种不真实的银白色。浑浊的双眸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沉下去。
“你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墨尘的声音出来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紧了一下——不是哽咽,是一种更深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
鬼天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的光。那光很短暂,像闪电,像刀锋,像一个人在临死前最后看清了世界的模样。
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瞬间停的。断崖上常年不息的凛风,在那一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一丝气息都发不出来。
断崖下的云息停止了翻涌,雪芒凝固在空气中,墨尘手中不知何时捏着的酒壶悬在了半空——不是时间停止了,是天地万物都在聆听。
“我见过冥断阙。”鬼天机说。“冥北曜出生的那个冬天,冥断阙来找我。”
“他来问我,有没有办法救他的儿子。”
鬼天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碑文。
冥断阙知道,鬼天机一定知道发生在冥北曜身上的事。
“我说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在胎儿出生之前,将那道渊神之力从神魂中剥离出来。他会死——胎儿的神魂太脆弱,剥离的同时必然破碎。但他的父亲可以把自己的神魂分一半给他,补上那个缺口。他不会死,但他的父亲会——神魂分裂,必死无疑。而且成功率只有三成。”
墨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渊神之力。九狱之主,至高无上的存在。冥北曜身上有渊神的力量——不是天赐的福泽,是一道烙印。一道从出生前就被刻在神魂上的、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像一个农夫在即将长成的牲畜身上烙下的印记,不带任何情感,只在宣告所有权。
“第二个办法,让他永远不突破神尊。那道力量只会在宿主冲击神尊境时被缓慢的激活,在此之前它只是一枚沉睡的种子。只要他永远停在神皇境巅峰,渊神就永远不会动手。他可以活到肉身衰败、神魂枯竭的那一天——几百年,几千年,足够过完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鬼天机停顿了一下,雪芒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碎成两团模糊的光斑。
“他父亲选了第二个。他说——‘我活着,才能看着他活着。我死了,谁来替他扛?’”
酒壶中的酒从壶口中滴落,琥珀色的酒液洇进石缝里,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不让他知道真相。他想让他慢下来,停下来,永远不要去碰那条线。他甚至——”
鬼天机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很细,细到几乎听不出来,但墨尘听到了。
他听到了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在说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不忍。
“已想到了冥北曜亲手杀死他的场景。”
鬼天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冰层下的水流,寒冷而缓慢。
墨尘:“……”
“他父亲不是坏人。”鬼天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冰层下的水流,寒冷而缓慢。“他只是走投无路。他想过所有办法——剥离、封印、转移、求助——都失败了。渊神的力量在冥北曜神魂中扎根太深,深到和他尚未成型的魂魄纠缠在一起。要救他,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他死,他儿子活,三成机会。第二个,让他儿子永远不突破,永远安全,但他必须保证他儿子永远不突破。”
他顿了顿。
“他选了第二个。然后他发现——要保证一个人永远不突破,比杀了他还难。因为冥北曜太骄傲了。他的骄傲不是后天养成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可以忍受平庸,但他不会忍受被人踩在头上。他可以放弃力量,但他不会放弃保护身边的人。”
“所以司徒巧必须死。”墨尘的声音在微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灼人的东西。“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让他失去保护自己的理由。她在的时候,他愿意为她平庸。她不在了,他连平庸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父亲以为,她的死会让他消沉。会让他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会让他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平庸的、安全的废人。他以为他会在那间空荡荡的院落里坐上一辈子,守着她留下的那枚玉簪,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但他似乎错了。”墨尘喝了一口酒。
“他确实错了。”鬼天机缓缓道:“他低估了自己的儿子。他以为他会消沉,他以为他会放弃,他以为他会变成一个废人。他用尽了所有的心机和手段,甚至不惜亲手毁掉他最爱的人。他做错了吗?”
墨尘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如眼前的雪,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白。刺目的、空洞的、吞噬一切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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