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湘并不介意苏婉昭说这个——触及了这么沉重的话题，双方把话说得难听些反而是好事，对事不对人嘛，把事情说透，将来的事情反而好办：“姑姑怎么说这种话，纺织厂难道不就是此事之解法么？”
“这是怎么说的？”苏婉昭都愣住了。
楚湘道：“我的看法是，倘若女子当真对丈夫情深义重，在丈夫死去之后不愿再嫁，不愿就不愿吧，也不必逼迫于她。便如《孔雀东南飞》里的刘兰芝，她的兄长母亲那样逼她，最后让好好一个佳人举身赴清池，谁听了不为之伤感呢？”
但先放一放兄长母亲的事啊，谁看了都得说，就孔雀东南飞里的描述，焦仲卿绝对人间不值得——你既然那么喜欢刘兰芝，就应该好好劝说你那刁钻的母亲接纳她，如果母亲实在是不能接受，那你也可以选择把母亲和妻子隔开，不然婆婆对媳妇是有天然优势的，让媳妇在婆婆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还指望她俩和平相处你在其中享齐人之福，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但是，感情这种事嘛，主打一个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比如楚湘就不是很喜欢范筠，但徐鸣喜欢，难道楚湘还要强行拆散他们夫妻不成，《孔雀东南飞》也一样呀，刘兰芝就是眼睛瞎了一样喜欢焦仲卿喜欢得要生要死，那作为她的母亲兄长，家里又不是差她一口饭吃，在家里慢慢养着，由她自己继续为爱情伤感也好，慢慢走出来答应再嫁了也罢，何必非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逼着她另嫁呢？
“殿下此话不错。”苏婉昭也是受过情伤的人，对这种事的感触比楚湘就深刻得多，“可是贞节牌坊的问题并不在自愿守节的女子身上啊。”
得遇良人，对丈夫情深义重，惜乎命途多舛，鸳鸯被迫分隔，可悲可叹，这件事是没有争议的呀，像这种情况，就是朝廷给上一些优惠让那苦命的鸳鸯能活得轻松些，也是没有争议的呀。
我们谈的不是一直是“被自愿”么？被自愿守寡都还没那么严峻，被自愿殉节的才是真正要了命了！
楚湘笑了笑：“确实不在，但是按礼法，还是在的。”
苏婉昭都听蒙了：“殿下何意？”
简单。
就是我们知道那么多的贞节烈妇里或许有自愿的，但大多数是被迫的，而士绅们肯定也知道，他们更知道我们是知道的，正如我们知道他们是知道的，这个“知道”的链还可以无限往下延伸。
但是，明面上，我们都得装作不知道。
尤其是那些要申请朝廷旌表族中贞节烈妇的士绅，是万万不能传出半点“那贞节烈妇是族里为了换贞节牌坊而逼她守节自尽”的风声的，不然别说贞节牌坊了，官差都要上门了好吗，这是杀人！要蹲大牢的！
这里“悄悄把事情做了谁知道呢”的空间是很小的，秦桧尚有二三好友，哪个寡妇要是“被殉节”了，但凡有个寡妇的姐妹或是丫鬟把事情捅出去，大家都别过了。
所以，楚湘虽然没有实际见过，但想都能想得到，士绅们即便想要族中出一个节妇，也不会自己上手，在她身上动一个手指头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所以最过分的操作也不过把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叫到祠堂里，让她天天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听女则女训，或者听一些本州本县有名的贞节烈妇的故事，美其名曰“教她做人的道理”，再以她要守寡为名降低她的生活待遇，不许她出门不许她游乐，拿个嬷嬷随时随地在她身边教导寡妇应该如何如何生活，逼她自己生无可恋，或是服毒或是上吊，实在是坚韧想活下去也行，要么耗着，反正受罪的不是老爷们，要么寡妇豁出去了断发或者断指把事情闹大闹惨，用个什么零件表明自己绝对不给婆家抹黑，一定为丈夫守住贞节的志向，这样外头的舆论一逼迫，族中一般也不会继续强行控制那个寡妇的人身自由。
必须得承认，逼一个人自愿放弃生命对此需要付出的努力，比起直接杀死那个人是要大得多。那个人需要为此受到的折磨，也不可估量得多。
但同时，这也带来了一些操作空间——救人的空间。
不用特别去打听，江南的县城本就不大，生个孩子死个人很快就能传得到处都是，只要听到了消息，找个人悄悄去问那正在被族老“教育”的寡妇一声，你当真愿意么？
不愿意。
那好，你愿意跟我走吗？
只要把人弄到阳光之下，只要让那女人能当着所有人说出“我不想死”的话来，然后放一句“我不要回婆家，他们要逼死我”的狠话，就没有人能强迫她了，即便世人谩骂她不贞洁甚至不知廉耻丈夫死了都不自觉点自尽，那又如何？
至少命保住了呀。
尤其，骂了还是好事——产房外面一般不允许有小女孩在，怕的就是女孩子如果知道了生孩子原来是这么要命的事情，将来不肯生了怎么办。同样的道理，年轻的妇人死了丈夫，被族中老人心照不宣地逼死这种事情，也不可能让小女孩们知道，不然就不要说生孩子了，就是嫁人都能给你要死要活。
就得把这种事传出来，让小女孩们知道，嫁人之后原来还有这样的风险，这世上竟然有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过是丈夫早死，我就得陪着他去死，不然就是不知廉耻的道理。
所以这个垃圾的婆家是一定要选吗？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纵观女孩子一生，想靠着亲情得到一些（其实比男孩子是大有不如的）照拂，只有在娘家的时候，至少能对长辈撒一撒娇，在父母给她物色婆家的时候多问一句，这家人，出过多少贞节烈妇？
出过的我就不嫁了，我管她是自愿还是被迫的，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难道你们把我养大，是为了把我嫁到别人家去，为别人家换一块贞节牌坊？刘兰芝举身赴清池之后，她的母亲兄长难道觉得这是很大的荣耀？
倘若女孩子们能反抗起来，有一天能让那些专出贞节烈妇的家族再也娶不到媳妇，谁看谁摇头，那才是天下大同呢。
楚湘想得，实在是太美了。
苏婉昭听得向往，可她的理智让她不得不长叹一声：“殿下，容我提醒您一句，并不是所有家人，对女儿都是如珠似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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