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麻烦吗……”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说法,又像是在心里重新给陈树生定位。
窗外的风掠过残破的墙角,带起一阵细微而干燥的摩擦声。
屋里并不暖,炉火也只是勉强撑着温度,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半边侧脸忽明忽暗。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显得很静,静得近乎有些冷。
对于卡森娜的判断,她其实并不完全认同。
麻烦,当然是麻烦。
陈树生这种人,不可能不麻烦。心思深,手段稳,能打,能忍,也知道该怎么在人心最柔软又最危险的地方下刀。
他不是那种会把所有意图都摊开来给人看的角色,也不是一眼就能摸透的愣头青。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顺着局势往前推一把。等你反应过来,许多本来还能留着斟酌的余地,可能就已经没了。
可麻烦,不等于坏事。
至少在林音眼里,并不完全等同。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黄区这种地方,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麻烦,而是死水。
是所有人都烂得差不多了,却还在各自的位置上装作局面尚能维持;是每一股势力都只顾着从烂泥里抢下一口肉,却没人真敢去碰那些更深的东西;是活着的人一天比一天沉默,死去的人一天比一天不值钱,而整片地方却偏偏还能在这种腐败里继续运转。那种局面才是最让人窒息的。表面平稳,底下却全是脓血,谁都知道它不对,谁也不愿先伸手。
相较之下,陈树生带来的,至少不是死气。
他会把水搅浑,会逼着原本还能拖下去的事情提早摊开,也会让许多本不该现在暴露的问题提前浮上台面。这样的人的确危险,也的确容易惹事。可某种意义上,正因为有他这种人,很多原本已经烂到麻木的局,才有可能被狠狠干出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未必好看,里面也未必不是血,可终归比继续闷着强。
所以林音没有把他简单地归进“大麻烦”三个字里。
她更愿意承认,这个人像一把锋利却不好握的刀。用得好,能切开许多原本打不开的死结;用不好,先伤到的,可能就是自己。
而眼下,她们偏偏已经把这把刀拿到手里了。
后面怎么用,能不能握得住,会不会被反过来割伤,这才是接下来真正要面对的问题。
话分两头。就在另一边的谈论还未真正落下的时候,被提及的雷诺,也终于从自己那条并不算灵通的渠道里,接住了一点风声。
那消息来得很慢,慢得几乎有些迟钝。北山本来就不是他惯常活动的区域,地形隔绝是一回事,更麻烦的是人心和秩序本身也像冻住了一样,许多话传到一半就会断,许多情报走不出前线,就已经被埋进层层手续、口径和审查里。前线要塞又偏偏是这种地方——它并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封闭,更像一块被战争和旧时代废墟共同挤压出来的铁盒子,空气里常年混着机油、潮湿水泥、劣质燃料和没散尽的硝烟味。人活在里面久了,连消息也会失去温度,只剩下一串串被筛过、磨平过、看不出棱角的结果。
雷诺对此并不陌生。
身为装甲旅旅长,他能听到的,从来不是第一手的动静。真正送到他桌上的东西,通常都已经经过不止一轮甄别、验证、删改,甚至连说话的人自己都未必还记得,最初的原貌究竟是什么样子。毕竟他坐的位置摆在那里,许多未经证实的传闻没有资格靠近他,太轻的消息会被压下,太乱的消息会被拦住,能送上来的,往往都只剩下那些被打磨得足够稳妥、也足够乏味的版本。除非有人能越过这些程序,直接把电话打到他的私人线路上。否则,想见到他,想让他亲耳听到点什么,从来都不是件容易事。
也正因如此,今天这支供销商队伍抵达要塞的时候,才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是在午后进来的。外墙上的了望岗先看见了车影,随后才是履带与轮胎碾过冻土的沉闷震动,一下一下,从地面传到墙体,再顺着钢筋和混凝土蔓延开去,像有人在用钝器敲打整座要塞的骨头。供销商本是这里并不稀奇的访客,战线再如何僵死,物资流通也不可能真正断绝,药品、弹药、零件、燃料,甚至某些不便写进登记表里的东西,总归要有人送进来。可这一队人和以往不同,他们走得太稳,也太安静,没有商队那种惯见的松散和讨价还价的俗气,反而更像一支披着民用外皮、随时能把伪装撕开的作战分队。
等人被带进要塞核心区域时,那种异样感就更明显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人形。她开口时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从容——
“好久不见,雷诺旅长。”
仅此一句,分量却一点不轻。
她身上的外骨骼没有刻意张扬,却也根本谈不上低调。
金属支架贴着躯体收束,连接位和动力节点都藏得很讲究,边缘处有反复修整后的磨痕,像一头被套进拘束架里的猛兽,安静是安静,危险也是真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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