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在淮北……我老家离那边不算太远。”
陈树生低低地接了一句。
那一瞬间,屋里的气氛有了点很奇怪的变化。
说不上是放松,也谈不上亲近,只是原本横在两人之间那层由利益、警惕和彼此估量堆起来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很细的缝。
缝不大,却足够让某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透进来——口音、地名、记忆里或许已经不存在的街道,甚至只是某个方向上的模糊认知。
这感觉有些怪,也有些久违。
在这种地方,能碰上一个脑子还清楚、话能对上、甚至连发音里都带着一点熟悉拐弯的人,本身就已经像是件不太真实的事。
不是所有老乡这两个字都值得拿出来说,可一旦落到这种局面里,它又确实有种说不清的分量。
像两头在荒野里各自游荡太久的野兽,早已经习惯了彼此撕咬和防备,某个夜里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能够听懂的回应。
那声音未必意味着安全,未必代表信任,甚至未必真能带来什么改变,但人总会因为这种短暂的同类感,而忍不住多停一会儿。
不过很多东西,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陈树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明显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可越是这种平静,越让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显得沉。
不是简单的遗忘,也不是时间久了之后自然模糊掉的那种淡去,而更像是某一段人生被硬生生掐断、压缩、磨损之后剩下来的空白。
尤其是十八之后——那个年纪本该连接起许多事情,本该是人开始真正形成完整自我、理解世界、也被世界重新塑形的时候。
可到了他这里,后面的那一长段路却像被什么粗暴地抹掉了,只留下少量能用来辨认方向的残片,其余的,全都散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种缺失,往往比记得更糟。
因为记得,至少还有东西可供咀嚼;不记得,反而会让人时不时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一部分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已经彻底找不回来了。
你知道它丢了,也知道它很重要,可它偏偏不肯回来。久而久之,人就会习惯不去碰它,仿佛只要不去想,那块缺口就不会继续往里漏风。
林音看着他,没有立刻往下追。
她能听出来,这不是那种适合被追问的空白。
有些记忆不是“忘了”,而是经历太重,重到人的脑子会本能地替自己把某些部分封死。
不是脆弱,是活命。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有人丢了名字,有人丢了时间概念,有人还能把枪拆得一丝不差,却想不起自己母亲长什么样。战争从来不只是把人打死,它更擅长把活着的人一点点掏空,再让他们披着还算完整的皮继续往前走。
“你在这边……待了多少年了?”
陈树生问她时,声音不高,像是顺着前一个问题自然滑了过去。可实际上,这同样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闲聊。
在这样的地方,问一个人待了多久,某种程度上也等于在问——你到底被困住了多久,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又是因为什么一直没能离开。
“有些年头了。上次大战打完之后,我就留在这儿了。那会儿没走成,半路被些事绊住了。后来拖着拖着,也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林音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旧事。
可这种拖到现在,往往才最见真章。
很多事情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做出决定,然后从此定死。
更多时候,是人先被某件事绊了一下,又被下一件事拖住半步,接着局势变了,路断了,人也少了,能走的时候没走成,不该留下的时候又偏偏还活着。
于是日子一层压一层,像锈一样慢慢长上来,等回过神,已经不是离不离开的问题了,而是自己到底还算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过客。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方言尾音。那一点点熟悉的弯折让整个句子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刻意,是太久没碰上能自然说出来的人,某些习惯就自己浮了上来。
像是尘封太久的门轴突然被推开,发出一声不太清脆、却真实得让人心里发紧的响动。
屋里一时没有人继续说话。
炉上的水像是快开了,壶盖轻微跳动,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响。
火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不算清晰的影子,墙角潮湿发暗,空气里还留着湿衣服、泥土和旧木头一起被烘热后的气味。这种气味不算好闻,却意外地让人觉得活着。
外头的风还在吹,院墙挡住了大半,可还是有细碎的声音顺着缝隙漏进来,提醒着这里终究不是能让人真正安稳下来的地方。
他们坐在这里,说着一些看似离战斗很远的话,可实际上,这些东西恰恰比枪声更能暴露一个人。不是谁都愿意提起来处,也不是谁都还有一个能被清楚说出口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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