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通后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徐为正的心口。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手心湿漉漉的，几乎要握不住话筒。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畏惧向那位永远沉稳、深不可测的宋总汇报。这不仅仅是坏消息，这几乎是他主导战略的“滑铁卢”，是可能将公司拖入深渊的危机。
“喂，宋总。”电话终于被接起，徐为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竭力控制，但那份惊惶依旧透过电波传递了出去，“是我，徐为正。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语速极快，但尽量清晰地复述周明宇的警告、监管中心的决绝态度、可能的天价罚单以及业务关停的风险。他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只是客观地、甚至带着一丝绝望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
叙述过程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立刻到来。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徐为正感到压力，仿佛能吞噬掉他所有的勇气。
他几乎能想象到宋安在电话那端，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正凝聚着怎样的风暴。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徐为正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终于，宋安的声音传了过来，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缓和力量，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重：“为正，情况我了解了。你先稳住，不要自乱阵脚。”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这反而让徐为正更加无地自容。“宋总，我……这次是我判断失误，对监管的决心估计不足，导致了……”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宋安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么大的动静，监管层不可能只针对我们一家。饿了吧呢？他们那边有什么消息？”
徐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暂时……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但周主任提到，肖剑主任在会上是点了我们两家公司的名。”
“那就对了。”宋安的声音透着一丝了然，“这场风暴，是针对整个行业的。罚款，也不会只罚我们一家。监管要的是立威，是扭转风气，而不是单单掐死我们每团外卖。所以，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当然，我们也是那个‘高个子’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指示，条理清晰，仿佛早已在瞬间权衡了所有利弊：“听着，为正。第一，稳定你的情绪，也稳定核心团队的情绪。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第二，监管中心的所有要求，无条件、全力配合。
他们要求整改活动，就立刻整改，要求提供数据，就如实提供。态度要端正，姿态要放低，绝对不能有任何对抗情绪。肖剑主任上门，你要亲自接待，诚恳接受批评指导。”
“第三，”宋安加重了语气，“补贴必须降，这是政治任务，没有价钱可讲。但是，竞争不能停。你立刻组织团队，头脑风暴，如何在降低直接现金补贴的情况下，从其他方面提升我们的竞争力。比如，优化配送算法，缩短送达时间；提升客服响应质量和处理效率；针对高频用户推出更精细化的积分权益；甚至可以联合优质商户，推出一些不打价格战但凸显品质和特色的‘精品套餐’。
把内功练好，把服务体验做到极致，同样是竞争力。我们要让市场和用户看到，即使没有疯狂补贴，每团外卖依然是更好的选择。”
宋安的思路清晰得让徐为正感到羞愧，也让他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光。是啊，竞争并非只有补贴这一条路。他连忙应道：“是，宋总！我明白了，我立刻就去安排！”
“嗯。”宋安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做好你该做的，配合调查，稳住业务。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断，徐为正仿佛虚脱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宋总没有责怪，反而给了他方向和一丝底气。他不敢怠慢，立刻冲出会议室，召集王文剑、张律师等人，传达宋总的指示，开始部署具体的应对措施。
整个美团外卖总部，虽然气氛依旧凝重，但至少有了明确的行进方向，不再像无头苍蝇。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宋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私人手机。他并没有像徐为正想象的那样立刻暴怒或焦虑，只是静静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却暗流涌动的城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波澜。徐为正汇报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肖剑亲自督办，上限过亿的罚款，关停业务的威胁……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监管警示，而是上升到政治高度的严厉整肃。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从加密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极少动用的号码。
那是监管体系内一位位高权重的领导，与他有旧，但人情薄如纸，尤其是在这种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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