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旧址。
说是旧,离莫陆飞升也不过一月。但相比之前,此地可谓沧桑巨变,只剩下一个巨坑,或许该改称盆地了。
“佛前无佛,佛后无佛,不闻佛法,视为北俱芦洲。我记得准提道的佛书不是这么写的,明明是众生享乐无苦,无需佛法倒腾,才谓之北俱芦洲。”
有两个道人出现在坑沿断崖上,举目眺望。
其中一个青白皮肤的,呛了方才出声戏谑的同伴一句∶
“兴许是接引佛祖改了经书罢。怎么,佛门二祖,就准提佛祖可以变更经文吗?养殖场这尊大佛来了又走了,佛前有佛,佛后也有佛,此地也不是什么北俱芦洲了!”
他的同伴,矮而赤面的道人点头∶
“确如道兄所言,养殖场好像渡劫失败,接引佛祖收回了旨意。合该我等返乡了。”
两人略一点头,那青白皮肤的道人拔空而起,竟化作一条千丈许的巨龙。巨龙盘旋着,朝空中一吐,便有大片橙黄云彩凝聚。
他安然卧在云底下。
顷刻,橙云如箭般射出金黄色的骤雨,落在坑中,点在巨龙身上,便有五色泥土萌发,如竹般拔起。
不多时,这盆地西南一角便被填平了,土壤转为黑色,遮掩了巨龙身影。
“道兄安居陋室,我却是要等那几个脚程慢的回来,不能平白做了苦工。”
矮赤道人闭目冥思,一刻后,空中传来一把嚣张声音∶
“听说养殖场那厮死了?死得好哇!苦蕨!你快卜一卦,他能死多久?”
苦蕨老祖睁一只眼,打量那道炫目至极,沿途不知刺瞎多少双目的流光。
他只哼了一声,流光自讨没趣,也不再理他,飞入北俱芦洲。那光芒渐渐扩张,最后化成一朵百丈方圆,光耀千里的云彩,简直堪与大日争辉。
浮在空中,他这便是安顿好自己的道场了。
又过了一日,苦蕨老祖听到沉重如山崩的脚步,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远方,一座满是裂纹的巍峨山岳下生八只蛛足,踏着土堆般的丘陵与水沟似的大河,信步而来。
苦蕨老祖起身去迎∶
“和山阎道友,恭候多时矣。再等几位道友返乡,我等一起安顿道场。”
山岳声音轰隆∶
“莫说和山阎,我乃他的皮壳,离他倒沦六道,拨弄轮回的手段还差得远。”
话虽如此,他显然因这个称呼心情不错。
或一日,或两日,又有数位真身各异的元婴大能返回。
他们选定一个清晨,散入北俱芦洲各处,回返曾经的道场驻地,踏在虚空中,一齐施法。
山脉,大河,楼阁屋舍,生灵……曾被接引佛虫吞尽的北俱芦洲土地如海市蜃楼般浮现。
虽是虚影,却不断凝实。
苦蕨老祖舔舔嘴唇,这实在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但突然,他忽感重压为之一松。
施法元婴一齐将目光投向那处不起眼的角落。
一座大城倏忽显形,仿佛从未离开。城门上挂着残破的“笼佛”二字。
城中章弗罗汉微微点头∶
“各位好。”
苦蕨老祖笑道∶
“这般显化往我的活计,还得是依果行走这一族精擅。”
“章弗你这隐匿法门愈发精进,我等差点忘了你还在这边守着。”
“懒得动弹而已。”
不久,虽然北俱芦洲大部依然虚幻,但几位元婴大能的道场早已修缮完成。
其余的,就留给其余人等去愁吧。
几人对手头的工作都很满意。
一人手里攥着些苍老的人尸,开口不满道∶
“凡修质脆寿短,不能保存。周修!你不是认得几个幽梦元婴么,快叫他们来做上一梦,梦出满当当的生灵来。此事别拖了,孽尘调化世代还需时间呢?不为此事,我等哪来传承法脉的弟子,哪来的资粮?”
那周修扭动着肢体,铮然作金石之声,开口乐不可支∶
“我认得的那几个泼才可没闲工夫。他们插手养殖场道人的还愿劫,被人狠阴了一把,都中了接引的恶咒,如今都锁在梦界,哪还有机会出来?呵,我等这些地头蛇都跑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瞎掺和还愿劫。”
苦蕨老祖想起一事∶
“章弗罗汉,我听闻坑害诸位幽梦同道的那人,曾助楼娄真仙入梦界。你与楼娄为邻,可知此人?”
章弗微微摇头∶
“不清楚,我比楼娄先睡着。”
苦蕨老祖将话题扯回生灵空缺∶
“老夫布置一片雾胧阵,可快速培养些人,孽尘调化七代即可,打个盹罢了。”
那和山阎之皮忽然气息紊乱,声音更沉∶
“诸位道友,助我从往我中追回肠子。其内尚有五阁楼轮回卵,早经调化,播撒下去,即可填补此地生灵空缺。”
几人一时兴奋起来,很快便助他捞出一截裹挟风与黑影的长筒。
和山阎之皮将其扎入一道裂隙中。这长筒很快便化作十处楼台,扎在山岳上。
便有雨雾般的东西从楼台顶部喷出,落在北俱芦洲各处。
各处倏忽出现一座座村落,大城,国度。
他惊疑一声,从楼台内掏摸出一头驴子∶
“叫天道人?你不是早离了我前身,复返去梦界了?也罢,再随我修道罢。”
各事安好。
苦蕨两眼一闭,陷入冥想。
他的上身消融,露出一道破口。
无边无际的绿色孢子从中喷出,扎根即长成一种野菜。
所有北俱芦洲的元婴大能中,他的道场乃是最广阔的。
……
有大城飞回,落在笼佛城旁,其国人生死颠倒。
有老僧重修破寺,号曰“迢迢寺”,还收了一个俗名萼的弟子。
一场还愿劫,似乎并未给北俱芦洲的元婴大能带来什么改变。至于元婴之下的其他生灵……变化与死亡本就是修仙大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无还愿劫皆然。
又是数日后的一个夜晚。
半个残破灰暗的骷髅头从空中坠落。它砸入淤泥中,咔吧啃食着泥土,像蠕虫般颤抖了一整夜。当天色黎明,日头初升,虚淡的云气映成紫色时,它终于停下这亵渎嘲讽他自身的动作,呆呆地从淤泥中撑起骷髅头,让那一点紫芒映入眼洞中,暗而复明。他记起了这持续不知多少个千年的修行,继而记起了他是谁。
“我是,虹珑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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