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窒息。
两种感觉不分上下地纠缠着莫陆的大脑，终令他清醒过来，咳出水液，翻起眼皮。就着天上点点微光，他感应着僵木的躯体。
发沉的水波一下一下地拍打莫陆的脸颊，似有粗大的藤蔓缠着他的四肢，将他大半身浸在水中。
他似乎搁浅在近岸。他身侧，一座岛屿蒙着黑纱。
脑子昏昏沉沉，凭着求生的本能，他扯开藤蔓，踩着淤泥，攀着泡软的岩石，终于登上滩涂，喘着粗气。
此时，天上越来越多的星星穿透天幕，足以让他看清岛屿，岩石与藤蔓。
那是一具具垒起的尸体，四肢交缠，头颅枕靠，假拟成一座浮出水面的岛屿。
尸体是谁？莫陆下意识地想寻见一张可供辨识的人脸。
岸中不见，昏沉的他便涉入水中搜寻。低头一望，一张迷茫痛苦的少年面庞忽地跳出来，吓他一跳。
原来是繁星之下，水中影子。
此时天光大亮，几如白昼，莫陆感到少许好笑，索性对水自视。
水波摇动间，一截手臂缓缓退开，露出一张浮肿的脸来，与他的倒影重合，分毫不差。
莫陆一怔，此时汹涌的白光自上而下，吞没一切，亦在短时间内照出所有的隐秘。瞬息间，他看到昏沉的水波亦如无物般透明，水底乃是以绞缠的灰白尸体铺就，露出的面庞都与他一般无二。
“我溺死了多少次？”
念头一闪，莫陆再度失去意识。
……
北俱芦洲，莫陆再度醒转，法力大把挥洒，瞬间凝成数种护体的术法，将这一具分身从内到外遮个严实。
他举目四望，天地间却不见种种异象，更遑论那两尊元婴。
与此同时，梦界之中，莫陆本体翻腾，方才梦中的水液与白光亦随之显化而出，间杂以具具浮肿的尸体，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莫陆心念一动，所有尸体俱化为梦晶没入他体内。徒留白光与水液，不受他钳制。
白光登时拢成一团，烧灼着梦界，随即水液化作一截触须，轻巧地将其按灭。
那触须对着莫陆轻轻一点，而后蜿蜒游向那一堵庞大，张牙舞爪的扭曲形体之中。
“被殃及池鱼了呀。元婴果真好威势。”
莫陆长叹一口气，将如今庞大得有些臃肿的本体自梦域中拽离。
梦域撕开的巨大伤口不断溢散光耀无比的七彩血液，贴着他的本体旋转。
莫陆褪去本体诸般异象，由他的心意捏成一个少年道人，手脚俱全。七彩血液亦聚拢着，凝成一领青色道袍，披在他身上。
复归人身，莫陆定了定神，朝着梦界深处轻语道∶
“谢过楼娄真仙此番护法。”
语毕，道袍骤然沉重不少，又攀附上许多繁复的花纹，一个个同心圆旋转，向外延出蠕动的尖刺彼此咬合，整体像齿轮又像弯曲抓握的手指。
一道梦界门扉洞开，莫陆飞入，就此离了梦界，也离了那尊元婴，湖噩老人。
湖噩老人似无所觉，亦无所谓。
……
以分身为锚点，莫陆再度落入荒野之中，佛祖的呼唤如蚁般咬噬他的道袍，不过数刹便留下大小不一的孔洞。
所幸楼娄输血迅速，莫陆背后一根无形的管道轰鸣，孔洞间不断弹出细密的血丝，修修补补。
确认暂时无虞后，莫陆伸手一抓，那一道分身点头一笑，似乳燕投林，化为莫陆掌内一点红棉。
“如此平静，我应是落在战场夹缝之中，某个偏僻得甚至能保持平和的角落。”
莫陆打量着四周，自语道。
而后莫陆探出心神，延展不过数百步便止住了，仿佛触及一面冷硬的墙壁。更远处的砾石与群山似乎只是一层虚假的海市蜃楼。
“果然如此。”
莫陆轻轻弹指，一滴鲜血渗出，落地化成数十个与他面目一般无二的分身，飞天掘地，分以数十个方位逃遁。
冲出心神探测范围后，首当其冲的一个分身瞬间消失在砾石之间。
好似穿过梦界门扉那般，进入某个异质的世界。
透过分身视角，莫陆只观得天地翻覆，溶为一片水液，混混沌沌中几点微光挣扎，忽明忽暗。挣扎片刻，莫陆分身很快便溶解在水中，如一枚冰晶。
另一道分身却见得威严天师大半身陷入泥潭之中，不住地抽打手中长鞭。长鞭挥舞间，触及泥潭则绽开汨汨鲜血，扬在半空则甩落不少泥点。
泥点不断膨胀，落地一滚便化作一个个痴肥大汉，眼睛都睁不开，只顾吞吸黑泥，助那天师脱困。莫陆分身卷入一个大汉腹中，旁观那黑泥跃动，腐蚀大汉胃囊。
亦有一处白米铺地，堆积成仓。莫陆分身踉跄倒下，便被剥去骨肉，只留一颗晶莹剔透的颤巍巍大脑。晃动间脑中突兀多出一捧漆黑梦晶，搅碎了他的思绪。
断断续续的，莫陆感应到大脑变成一粒白米，落在米堆上。
而米堆骤然塌陷，压垮了地面，落入一处暗湖内。莫陆分明从湖内感应到自身的气息，这便是第一具分身撞入的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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