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上人令小蒲盘坐，又取出一尊不过腕高的金质神像，做工古朴，缠着一圈圈漩涡纹。
被他把在手里，五指挪动，便拆分出一条条弯曲的金枝。
他快速将金枝覆在小蒲头顶，任其如活蛇般贴合小蒲皮肤，扭动扩张。
不多时，小蒲惊恐的神色便隐于这一层繁盛的金枝之后，被塑为一尊神像。
凌越上人扯开胸膛，三颗心脏团簇跃动如灯焰。
他轻轻挑出一颗，献祭在神像前。
“遥敬自在天。”
心脏倏忽不见，神像继而大放光明，于光中映照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是浑身遍布黄泥印记的小蒲和悲悯割开手腕的萧数参。
“萧数参身心不合，惊醒了。”
方才占卜萧数参状态的修士喃喃低语。
“萧数参”身影摇动着，由虚化实，步下光影。
凌越上人掐起法诀，当即下令道：
“萧道友可见此魔凶狂？元婴之道，有进无退，讲求一心圆满。我今从过去引你这一道二心出来，也无甚旁的事情可做，只需随我一同躲藏，便可拖得他走火入魔，阻他道途。”
便有一圈圈涟漪自金质神像散开，禁锢住这位“萧数参”。
“萧数参”恍若未闻，环顾四周惨状，不愉道：
“我之未来，竟至如此田地么，当阻之。”
随即化为一道流光，冲破阻隔飞遁。
任凭众修呼号阻拦不止。
地平线上忽而立起一道巨影，头顶圆光，脚踏血河，正是萧数参，冷冷注视着飞近的流光。
“你敢与我论善道？来！”
他一手前伸，做扑蝇状，接引那道流光。
另一手翻开现出一口红云纹的宝瓶，无穷血水流泻而出，铺大地成红被，又如一双巨手拢获蚊样的众修。
“分开退！”
一厘散人推开数道梦界大门，身化数重没入。众修各施神通，皆做鸟兽散。
凌越上人一手挟持神像，身影骤然虚淡至无。
千丈深处的一处地洞内，凌越上人现身。
他自思道：
“也不知此咒能阻那人多久，且再调和一二。”
他当即施法，招摄来状貌冥冥无定的猩红形影，种种不祥的恶兆侵袭凌越上人的心神，令他看到颇多凄惨的未来。
从浸没血海到走火入魔不一而足。
猩红形影如血湖般鼓动，外翻出一张充满怨毒的脸。
凌越上人悍然与那张脸对视，脑中诸般景象翻腾，最后牢牢定格在一幕上。
无边火海中，众多宅院楼阁倒塌，一截焦尸号呼着，拼命伸直双手，以期救赎。
那焦尸面目，赫然是他自己！
不见此景，不得早亡。凌越上人观想师父为自己卜算的终局，将外侵的不祥恶兆尽数驱除。
他开口喝道：
“绝命神子！天尊眷属，不死不灭！师弟！我已为你谋了个上好前程，莫要作怪！”
那张面目窃笑一声没入猩红形影中。凌越上人再度夺得此物掌控。
他抬手一引，便要将绝命神子纳入金质神像中。
却见神像在方才那耽搁的一刹内，竟诡异地生出一个个血红的掌印，犹然淌着血，从金质缝隙中渗出。
绝命神子呜咽不得入。
萧数参反向影响了？凌越上人当即手指一弹，抛出一片光幕包裹隔绝整座地洞。
然血流依旧，形成一滩浅泊。血泊面积扩大一分，内蕴的威势增加何止十分。似有一尊存在借物降临，又仿佛其内部在经历某种可怖的蜕变，磨去凡质。
凌越上人正欲施法遁走，却有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箍紧了他，不得动弹。
萧数参借血降临，百般法门，也在位格压制下无用。
血泊转瞬抵至凌越上人脚边，刺目的红灼烧了凌越上人的双目，他嚎叫着心中念头百转，终归于一点：
“我将死于火中，而非血中！”
“你借小蒲为我生事，不妨也体验一番小蒲所经历的，如何？”
血覆上了凌越上人的身体，烧熔了他的血肉与骨架，他坍塌下去，头颅坠入血泊中，睁着的双眼中，那尊少女金像骤然高大起来，牢牢占据他的视野，吞噬了他的心神……
凌越上人再度睁眼，周围已是一片火海。屋阁倒塌，各色男女挣扎着想逃离，却被狞笑着的僧人捉住，扔回火中。
低垂的云端，白须的老僧摩挲着一颗新摘下的光头，他的脚边，女童哭嚎不止。
“我，将亡于火中么？”
凌越上人感受火舌舔舐他的肌肤，一点护身的法力也无，孱弱如凡人。
“狗屁！”
凌越上人高举双手，格住一块掉落的屋梁，高热带来的恍惚间，他听到一声窃笑，杂于火中，渐渐无闻。
……
“杀戮过甚，非善道也。我自觉所求已偏离本尊，但你如今所秉者，乃是邪见入体后歪曲而成，比我更激进。”
虚薄如影的“萧数参”仍是开口。
萧数参了然点头，回道：
“我与往我如今道途迥异，只一点相同。那就是不听劝阻。若不行此法，如何自那佛祖手中脱得樊篱？你有何法？”
“萧数参”不答，许久才叹息道：
“你如今状态，与那身载信众的佛祖又有什么区别？”
萧数参从远处摄来凌越上人与其他几具尸体，栽入血海中，也不答话。
“萧数参”又问道：
“道友是要硬生生磨灭我吗？”
萧数参一把攥住这道影子塞入口中，强行统合。
那种仿佛缺失一部分的感觉消弭，亦止住了走火入魔的溃势。
但他的道躯上亦不断出现道道裂口，收容在体内的黎民众生不断醒转掉落，又再度为他捕获。
他的法力俄而上涨，又如潮水退去，也如潮水冲刷磨损他的经脉躯壳。
两种已然迥异的善道在他体内冲突，诸般幻觉翻腾，令他剧痛得痉挛。
“萧数参”不曾归顺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回荡：
“也好让我给你扯几分后腿，阻了你的道途。若能走火入魔，放过众生，自是极好。”
萧数参忍着剧痛，却也生了几分割肉事善的喜悦。
“再统合那些返虚法脉的修士，鳞卢一洲便能得救。”
他自语道，俨然已分不清鳞卢七国与北俱芦洲。
宝瓶嗡鸣，血海再度扩张，迎面撞入一层紫雾。
“一厘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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