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平川界再无异动、天地灵气重归澄澈温润之后,秦潮才终于得以松一口气,将长久悬于心口的重石轻轻搁下。他垂眸凝视左手腕内侧——那里静静伏着一道淡青色印记,形如一枚微缩的叶片,脉络纤毫毕现,叶缘却似被雾气洇染,轮廓朦胧,色泽浅得近乎透明。不凑近细看,便如肌肤上一道不经意的青痕;指尖抚过,亦无半分灼痛或冰凉,仿佛它本就不存在于血肉之间,只是光影偶然投下的幻影。更诡谲的是,以神识反复扫荡,竟如探入虚空,杳无回响——这印记,竟连他自己都“感知不到”。
直到当康自虚空中踏步而出,尾尖轻点,一缕精气如春溪初涌,无声漫过秦潮腕间。刹那间,藤蔓缠绕、年轮隐现,一串木质手镯悄然凝成:通体呈沉郁的墨褐色,表面浮着细密如霜的天然木纹,边缘微糙,似经千年风霜摩挲,又似刚从古树心髓中剖出,带着泥土深处未散的湿润与幽香。它不似法宝那般流光溢彩,却自有种令人心安的厚重,仿佛将整片远古森林的静默都凝于方寸之间。
“此镯,可蔽寰宇元界之内一切窥探。”当康的声音低沉如林间松涛,“青然若离了元界壁垒,古神之力神秘莫测,能不能挡得住就不得而知了。”秦潮指尖缓缓摩挲手镯粗粝的纹路,喉结微动,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惹上青木?何止是无奈——那是踩着刀尖在古神眼皮底下行走,稍有不慎,便是平川界世界意志彻底崩解、亿万生灵沦为枯槁木偶的结局。他不敢赌,亦不能退。“果然……出头便如燃灯引蛾,光愈盛,暗处盯来的目光便愈毒。”他心底自嘲,唇边却无笑意。身上秘密太多果然会被惦记,若此刻站在面前的,是青木真身而非一具仓促偷渡的化身,怕是连印记都懒得留——直接碾碎道基,抽魂炼魄,将他制成一尊供奉于神殿深处的、永不腐朽的青木傀儡。
正思忖间,王平安疾步而入,玄色长袍下摆犹带风尘,声音却清越如裂帛:“人族尊者,已尽皆出现!”
宇宙联盟核心,秦潮抬眼望去——只见殿前广场之上,八道身影如八柄出鞘神兵,巍然列阵。他们衣袍各异,或素白如雪,或玄黑似墨,或赤金织云,但每一道气息皆如渊渟岳峙,举手投足间,空气微微震颤,仿佛连光线都为之弯折。这是秦潮第一次直面如此多气者境大能齐聚之景。此前所见不过零星三五位,如今八位尊者并立,宛如八座活火山静默矗立,山腹之下岩浆奔涌,表面却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符岫立于左首,指尖捻着一枚尚带余温的青铜符箓,眉宇间犹有未散的惊悸。
秦潮眸光微沉,神识如蛛网铺展,悄然掠过八位尊者裸露的颈侧、手背、耳后……果然,各型印记如影随形,形态各异:有的蜷曲如藤,有的舒展如枝,有的则凝成一枚闭合的种子状,皆隐于皮下,色浅如烟,唯肉眼可辨。更令人窒息的是,其中一位尊者曾以秘法剜去印记所在血肉,新肌再生后,那青痕竟又悄然浮现,仿佛不是刻于皮肉,而是烙于法则本身。
数道目光无声汇聚于秦潮身上——年轻,却在短短数月间踏破桎梏,气息之深不可测,连几位老牌尊者亦暗自心惊。符岫指尖轻叩腰间玉珏,声音压得极低:“秦小友……可有良策?”秦潮垂眸,袖中左手悄然攥紧,腕上木镯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仿佛当康无声的提醒。他抬首,神色坦荡而沉静:“晚辈亦曾遭遇古神化身,侥幸脱身,却未寻得祛印之法。”——他隐去了青木之名,隐去了当康出手。
最终,八位尊者相视片刻,齐齐颔首。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皆映出同一片焦土:这几日若无气者坐镇,人族疆域早已烽烟四起,妖魔趁虚而入,宗门倾轧,凡城易主……印记如附骨之疽,固然是悬顶之剑,可若此刻为解一印而耗尽心力,致使大局倾颓,则无异于因噎废食。符岫收起符箓,袍袖一振,声如洪钟:“印记暂且束之高阁!诸位,请随我巡界三日——北镇寒渊裂隙,南压九嶷妖瘴,西守擎天断脉,东御沧溟潮汐!人族之脊梁,须挺直于天地倾覆之前!”
风穿殿宇,猎猎作响。八道身影腾空而起,衣袂翻飞如云,瞬间没入苍茫天幕。秦潮独立阶前,仰首望去,只见云海翻涌,霞光万道,而腕上木镯在斜阳下泛着幽微的、近乎温润的光泽,仿佛一枚沉默的诺言,悄然系住了这摇摇欲坠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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