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怪物来形容一位少女王权,未免太过亵渎,但奥薇拉确实想不出其他的词语了。
她见过圣夏莉雅觉醒时的模样,命运王权自宇宙的源头而来,以蛇为环,照见尘世亿万生灵的命运,神圣威严;也曾见过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觉醒时的模样,黑暗王权从复苏的火焰中睁开眼眸,手持巨镰,蔑视宇宙间一切的光与热量,高傲冷漠。但与此二者相比,疫病王权佩蕾刻觉醒后的姿态,却又截然不同。
茧如溃烂的脏腑般层层剥落,奥薇拉第一眼所见到的,便是方才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怪物。
她如初生的雏鸟般在暴雨中蜷缩着身体,因而最先浮现出来的便是脊背,在那如初雪覆盖枯林般,凋零而又灰白的肌肤上,脊椎的线条清晰如雕刻,甚至仿佛能透过肌体直接看到下面的骨骼,那消瘦的、惨淡的、空洞的生灵啊,既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万圣福音大隐修院遗址下埋葬百千年的骨殖,又酷肖雅拉斯先民继承自圣人时代的古老瓷艺,据说,当人们还难以理解为何火烧陶土便能变化出如此精美的瓷器时,便已深深为其天然的美丽与注定毁灭的结局而沉迷了。
而在这块卑小而又迷茫的骨头上,蝶翼正在绽放。
没有血肉撕裂的骇人景象,那对巨翼如同一直沉睡在她的骨骼深处,此刻只是顺着肩胛的弧度,像雾霭漫出山谷般流淌而出。起先是颇为狼狈的,就像被暴雨淋湿般,紧贴着单薄的躯体;却倔强地不肯屈从于这般压迫,便一点一点地颤动、舒展、然后延伸,逐渐将自己的姿态呈现在世人的瞻仰之中,此时,雨纷纷从翼中穿过,落在地面,再无法对它造成丝毫的影响了。
想必此刻,目睹了这一幕的生灵都在惊叹或感慨吧,这是何等美丽而又亵渎的一对翼翅啊!
翼面的色彩难以用单一词语形容。靠近身躯的部分是如同内脏暗面的紫黑,逐渐向外过渡为艳丽而斑斓的色块:猩红斑块如玫瑰疹,铜绿条纹如肝衰竭者的黄疸,灰白区域如肺叶腐蚀的终末,形色之间,无法胜举。只在外人眼中,这对蝶翼仿佛是有生命的,却也只是垂垂将死的生命,正在进行仅维持生理机能的最缓慢的新陈代谢,逐渐有区域溃散成发光的尘埃,同时又有新的更暗淡的膜质从根部生长补充,如同永恒的病灶在溃烂与增生间维持着恐怖的平衡。
最终定形的蝶翼,庞大到足以在她身后投下笼罩半个战场的不断翕动的阴影,翼膜薄如蝉蜕的遗骸,半透明的表面布满了如雨丝错落的暗色脉搏,那不是血管,而是瘟疫传播的路径图:黑死病沿商路蔓延的轨迹、流感随风向横扫大陆的弧线、还有霍乱随水系渗透文明的枝杈……所有线条都在幽微地发光,仿佛有历史的脓液在其间森然流淌。
蝶翼缓慢开合的姿态,像极了秋末的蝴蝶垂死挣扎,而又有一种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悯的优雅气质。翼展的边缘则碎裂成絮,随着振翼的动作而不断洒落透明的鳞粉,那同时也是名为“病”的记忆。严热的记忆中有猩红的斑点与骤然息声的心跳、酷寒的记忆中带着模糊的幻象与无法抑制的失温、而灰白色的记忆中更是只有衰竭的呼吸在回应自己。多少生灵尽死于此翼下,但或许也死于盲目、冲动与无知,最蛮荒的年代,人们还不知道要对症下药,因此最有效也最致命的疗法往往是祈祷、自残与忍耐。
当这对蝶翼轻柔地舒展,直至蝶翼的末端似乎可以接上垂天之云时,茧中的少女缓缓抬头,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了这个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只是此时,这双眼眸中再无任何为人时的怜悯和哀恸,甚至没有任何近似凡类生命的特征,唯有两团旋转着的浑浊星云,左眼沉淀着古代大疫时焚尸炉中熊熊烈火的残骸,右眼倒映着蛮荒时期遮天蔽日的大雾下成山的尸骨。当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疮痍的大地时,视线曾短暂地在空气中留下磷火般的余烬,其中暗涌着咳嗽、高热、谵妄的细小幻影。
破茧而生的新神静立在落寞的暴雨之中,分明身躯已逾十余米,纵然无法与奥薇拉构建出来的巨龙幻影媲美,亦绝对称不上渺小,堪可与原型机神泰空号比拟,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单薄、孤独与凋零的感觉。大抵是因为她虽高大,体型却实在消瘦,就像是身在茧中时尚未汲取足够的营养,便被迫降临这个世界,先天上就营养不良,以至于神销骨立,徒留下一具空洞的皮囊,在这雨中一吹,竟似随时都会飞走,被淹没在潮水的深处。
更为奇异的是,分明她所展现出来的种种特征,无论是外形上的还是气质上的,无论是人形的还是非人的,无论是枯草般衰微的长发、深秋般哀伤的面孔、暮春般寂寥的眼眸,还是病理般编织的蝶翼、病原般飘散的鳞粉、病灶般瘦削的骨骼,乃至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死气沉沉的气息,似垂死的蝶、挣扎的蚁、或见不着秋冬的虫豸,这一切的一切都违背了凡人对美学的基本定义,可若你仔细地凝视她,审慎地观察她,乃至抛开那些天生的恐惧而是用超越世俗的勇气去面对她,竟会觉得她是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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