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了走时,司马靖曾将朝务种种,统统交代了端王处置,怎可能任凭国事堆积如山。说此话者定是煽风点火,以此为由,要求皇帝露面。他冷哼一声,将手中奏折重重摔在地上。
众臣浑身一抖,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司马靖端坐龙椅之上,轻轻摩挲着扶手处起伏不断,凹凸不平的雕刻纹样,说话神态语气中竟听不出一丝情绪,相较初登基时的少年帝王,已是判若两人。
“朕知道,你们将这空白奏折送上,不过是想要试探于朕……”他缓缓开口:“这些时日,朕虽深居宫中闭门不出,却耳聪目明,朝野动静尽在眼底。尔等那点心思,往后趁早收了,无非都是些作茧自缚的小把戏罢了。”
又朝着梁拓一笑:“卿还当朕是三两岁的孩童吗?还是将朕当作提线木偶一般,可供你等提着耍?”
下列跪着之人无一人敢出一言,梁拓跪在地上,仍恭敬抬头,却窥见司马靖面容红润,毫不见病态。
他说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娓娓道来:“臣等只是心中挂念陛下龙体,不敢有丝毫懈怠。国事为重,臣等实难入眠,望陛下体恤臣等用心!”
“用心是好的!”司马靖扬袖而坐,明黄宽大的衣袖如云般铺展在龙椅两侧,衬得愈发威严逼人。他稳坐于御座,目光如炬,灼得殿中众人根本不敢抬眼相看。
大殿霎时静默如死,只听得众人压抑呼吸声音此起彼伏。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朕卧病不能理事之时,朝中大小事务,皆靠端王处置得当,未有丝毫差池。自今日起,众卿见端王,便如见朕亲临。然端王行下之令敢有不敬不从者,以藐视朕躬论处!”
众臣亦亲眼所见,端王处置政务已然心手相应,举重若轻,案牍文书从不过夜。诸事料理得也妥帖周全,较往年更显从容纯熟,进退之间尽是得心应手,如此褒奖更是并无不妥。
梁氏一党闻言,顷刻之间冷汗涔涔,渐次从额头沁出,顺着脸颊滑落,却无人敢抬手去擦。他们垂着头,眼珠却在眼眶中滴溜溜转着,心思百转千回。
梁拓跪在前列背脊僵直,他心中虽惊,面上却仍强撑着镇定:“见陛下龙体康泰,臣等自是欣喜万分,恨不得焚香告天,以谢神明。”
他忽然抬起头,拱手道:“只是臣等愚钝,心中惴惴难安,还望陛下不吝明示,此番龙体违和,究竟是染了何等病症?也好让臣等日后尽心侍奉,以保万无一失啊!”
司马靖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却透着彻骨冷意,他俯视着梁拓:“倒叫梁卿费心了。”话语之中饶有意味:“经太医诊治,不过是忧思过度,肺气瘀堵,兼之连日操劳,心神耗损罢了,经修养后,已无大碍。”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忧思过度,心神耗损不过是寻常小恙。可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能让一个正值壮年的帝王卧病数月有余,连年节都闭门不出,岂是这几句话能遮掩过去的。
可无人敢问,亦无人敢再多言。不多时,退朝钟声响起,众臣依次而出。日光有些刺眼,梁拓眯着眼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正要迈步离去。
“梁大人请留步!”身后传来允子声音,穿透了退朝的人流。梁拓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允子笑盈盈走上前来,躬身一礼:“梁大人,陛下有请,请随奴来吧。”
梁拓目光闪烁不定,似在飞快思量着什么。片刻后,他面上堆起笑意,拱手退出一步:“有劳大人带路……”余下身后尚未散尽的朝臣们望着他二人的背影,窃窃私语。
御书房内,龙涎香气袅袅,司马靖悠然坐于御案之后,恭候多时。见梁拓躬身而入,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锦椅,竟有一些温和:“梁卿来了……坐。”又示意左右,侍女立时奉上茶盏置于梁拓手边。
“尝尝。”司马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梁拓依言端起茶盏送至唇边,杯沿触及嘴唇的刹那,熟悉的味道古怪般钻入鼻尖,竟是东都独有的茶香,与京中精细茶叶截然不同。他身子不由得一震,这一瞬的异样恰被司马靖看在眼里。
“朕忆及从前,爱卿曾在东都任职。”司马靖放下茶盏:“这些日子朕在病中,深觉胃口不佳,心中一直惦念着这味茶,遂派人前往东都取来,想让爱卿也尝尝,可有当年的滋味?”说话间唇角微微上扬,反透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试探。
听到东都二字,梁拓心头一凛。他垂眸望着盏中澄黄的茶汤,竭力压下心头波澜:“多谢陛下还惦记着臣下,只是……事隔多年,臣早已不记得当年滋味,今日品尝,倒浮起许多回忆。”
“人不如故啊……”司马靖感叹一声,若有几分惆怅。左右侍从见势,纷纷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御书房内便只剩君臣二人。
司马靖起身,缓步踱至梁拓身侧,负手而立:“据说卿当年在东都任职时,是诸事亲为,事必躬亲。曾大发善心,见一孤女可怜,便收入府中悉心教养,取名子衿。”
他侧首审视着梁拓面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虽面色如常,泰然自若,可心中早已是鼓声震天,心房慌乱如蚁。这一连串的试探,梁拓何尝听不出来。
“在东都府偏远地区,一手遮天,亦算是逍遥自在了。”司马靖走回御案之后,声色陡然一转:“可还曾记得,那些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百姓否?”他自案上取过案宗,足有厚厚一摞,被重重搁在桌上,落在梁拓心中更如惊起晨鹭,震得他心神俱颤。
“朕自登基以来,大小事宜从来都信赖于卿……”司马靖眼中布满失望,看向于他:“卿从来都是正直敢言,不畏强权,以民为重的。不知今日堂下,初心有无变幻?”
他话语坚定:“有功当赏,有过也必罚!”
听到这句,梁拓心中苦苦支撑的防线,终在这一刻崩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所言,臣……臣不甚所明,还请陛下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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