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儿，你难道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汪谨？”县衙签押房中，姚璟紧蹙着眉头，一脸不解地望着何瑾问道。
他真的不理解，为何之前便可以将汪谨逼入悬崖，何瑾却后退了一步，给了汪谨喘息之机。
何瑾却不以为意，摆摆手道：“师父，我可不是给了汪谨喘息之机。后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攒足力气，一把将他推入悬崖啊......”
姚璟闻言，虽不知何瑾究竟有什么后手，却知道何瑾必然会说到做到。
然而，一想到汪谨适才落寞苍凉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他就有些欲言又止。
何瑾抬头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开口说道：“师父，你该不会对那汪谨，起了同情之心吧？”
姚璟连忙想摆手否认，可手刚伸到半空，他便发现自己的心思一点都瞒不住何瑾。不由摇头叹息道：“为师只是觉得，汪谨有些可惜了......说起办事能力来，他还是有的。”
“妇人之仁。”何瑾毫不留情地说出这个评语，随即在姚璟面色有些不忿的时候，又开口说道：“师父，汪谨就是一条毒蛇，为一己私欲，便置整个太平县百姓的贫寒辛苦于不顾。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一朝幡然悔悟吗？”
姚璟一下默然无语。
何瑾却仿佛洞悉了人性的世外高人，淡淡道：“不管汪谨曾经如何，但弟子现在看到的，就是一个被权财绑架的傀儡。这样的人，他不会思索自己为何会落到丢官罢职的缘故，只会将一切都怪罪他人身上。”
“而且，假如放过了他，那国朝律法岂非流于形式？历年来因被侵吞田产，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的百姓，又当向谁讨要公平？”
“因小善而纵大恶，无异于姑息养奸。弟子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心狠手辣，避免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悲剧。”
“那你又怎知，他不会有所悔意？”
姚璟又一次愕然地看着何瑾，真想不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会有着如此洞察人心、历经沧桑的感悟和睿智？
“很简单，”何瑾释然一笑，收起刚才那副凝肃的表情，道：“倘若他真心悔过，便会一五一十将伪造白册的事儿，告知我等。”
“那他要是没有诚心悔过呢？”
“呃......也是告诉我们他伪造的事儿。”何瑾一下郁闷了，没想到竟掉入了自己的逻辑陷阱，又赶紧解释道：“是他为息事宁人、逃避罪责，只会告诉我们这一点——这两者的区别，师父少时一观便知。”
话音刚落，便看到汪谨已去而复返，一副落魄颓丧的模样。
进得签押房后，汪谨二话不说便摘下了乌纱帽，道：“县尊，伪造白册一事，其实乃卑职所为......”
已有了心理准备的姚璟，对此并不太震惊，而是点了点头，等待着汪谨的后续。
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汪谨开口，姚璟忍不住主动问道：“除此之外，你难道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
失魂落魄的汪谨一听这个，眼中不由泛起怨毒不忿的光。
可抬起头时，却已是一脸的忏悔痛苦：“大老爷，卑职办事不利，致使百姓受苦实乃罪过。望大老爷念在卑职历年来，兢兢业业、衣宵食旰为县操劳，轻罚卑职......”
姚璟一听这话，胸中怒气不由冲天而起。
可就在他想要喝骂汪谨厚颜无耻、两面三刀的时候，却不由望到了一旁的何瑾，微微地摇了摇头。
一时间，姚璟便知道：何瑾是对的。而且，跟这种利欲熏心的家伙，是讲不了仁慈的。
生生忍下这口怒气，姚璟面上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一挥手，他让宋慈将早已写好的供词拿来，道：“既然如此，汪主薄还是先签了押，交出真正的太平县白册。本，本官......自会跟吏部的人求情。”
“多谢大老爷！”汪谨知事已至此，这便是最好的结局。深深一拜后，签字画押，便颓然离开了签押房。
可临走之前，他还是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那地上的乌纱帽。以及，忍不住对姚璟和何瑾闪过深恨的怨恚之光。
但最终，他也就这样，黯然离去。
姚璟随后却一下亟不可待，对着何瑾问道：“瑾儿，这狗才果然人面兽心！”
“只说自己伪造了白册，丝毫不知忏悔这些年害民所为！你，你可绝对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要给整个太平县百姓一个交代！”
“师父，这事儿可就不用我出手了。”
何瑾淡然地指了指姚璟案桌上，那八位粮长交来的底账，道：“只要将那些底账，随着供词一块儿交上去，汪谨便再无退身之路！”
姚璟这才看向桌上的账册，猛然惊醒：“不错！倘若只交上供词，吏部只会治汪谨办事不利。可若将这些底账一块儿交上去，那便将他所有的老底都揭了开来！这乃骇人听闻的大案，得交由刑部......不，说不得当是三司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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