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何瑾便看到,徐渭和柳寒霜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诗词。可两人的眼神儿,都间或地瞟向大门儿。
尤其看到自己回来后,两人还齐齐站了起来,更让何瑾觉得好笑不已:这两人,是都争着要给自己当老师啊......
只不过,徐渭想当这个老师,何瑾还能理解:毕竟,老头儿一直刷存在感之心不死,尤其这次还能踩在自己头上,恐怕早就期盼不已了。
可柳寒霜自从进了何府后,态度一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就让何瑾有些想不通了......
然而,还没等何瑾深思,徐渭已率先开口:“公子既然已回来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在徐老头儿看来,自己一身的才华,教一教何瑾简直大材小用。所以,他的语气也当仁不让。
有意思的是,就当何瑾以为柳寒霜会识趣退出的时候,却不料她也开口了:“公子潜心苦读,身边也不能缺个捧纸研墨的人。若公子不弃,奴家愿为公子效劳。”
哦?......这是大才女宁愿当个书童,也要想方设法接近自己?
何瑾不由深深困惑了......但对于美女如此卑微的请求,他当然一伸手,干脆果断地说道:“这可......万万不行!”
话音一落,柳寒霜面色不由骤然一阵凄凉失望。
但多年的青楼礼仪教导,还是让她瞬间保持住了风度,黯然拂了一礼道:“既然如此,奴家便先退下......”
可就在她话还没说完时,何瑾便继续道:“柳大家才学无双,八股造诣非凡,怎么能当我的书童呢?在下不才,恳请柳大家为西席,不吝指点!”
这句话落下,柳寒霜神色顿时如枯木逢春、焕然欣悦。
可一旁的徐渭,却炸了。
刚才他还信心满满呢,又看何瑾尊才不恋美色,正准备待柳寒霜走后,好好称赞他一番。
却不料,半路上何瑾就来了这么一闷棍,打得他完全措手不及。一张橘子脸上的菊花般微笑,顿时在寒风中僵硬凋零......
“公子,莫非认为老夫之才,连指点公子都不配?”
老徐头儿傲娇了,山羊胡也因隐含的傲气而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很认真严肃地向何瑾质问。
何瑾见状,也换了一副慎重的表情,认真言道:“不,你其实已指点我很多了。而且,是在为人处世很重要的方面。”
“除此之外,先生更还曾救我于危难,此等恩情,在下铭记于心......只不过,科举考试一事,万望先生恕在下不能允许。”
说着,何瑾便把跟姚璟有关八股取士的交流,一五一十跟徐渭讲了一遍。尤其徐渭为何会落榜的原因,更是仔细缓慢地斟酌了用词,生怕徐渭多想。
然而,他还是没料到,这点真相对徐渭的打击,有多严重。
只见听完这些的徐渭,双眼开始渐渐无神,都没一个焦点,嘴里还念念有词:“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真相,竟如此荒唐!”
“我徐渭一生,都相信自己的才华,相信科举是公平的。却不料,最终聪明反被聪明误,屡屡参加科举,竟连这点本质都没看出来!”
“相反,一次次的失败,就越加愤恨怨怼、性情也为之渐变。最终,酿了一碗自己不得不喝下去的苦酒!”
徐渭越说越激动,吓得一旁的柳寒霜都面露惧色。但何瑾却不动声色,一边捉住柳寒霜的手给予安慰,一边淡淡看着徐渭乖张发泄。
而这时,何瑾的淡然聆听,似乎更给了徐渭倾诉的欲望。
他忽然不再自言自语,而是转向何瑾吼道:“公子,你知道么?第一次参加乡试的时候,老夫自觉写的文采斐然,可是交卷的时候,竟然因为字数不够,写得太短而落榜。”
“第二次还是这个考官,老夫一气之下,不光写满了考卷,连草纸,桌椅板凳都写满了字,扛着桌子就去交卷......结果,气得那个考官大骂不止,颜面丧尽。而我失了举人的功名,却还洋洋自得。”
“从此以后,老夫便越来越偏激,越来越乖戾。那些中举人、考了进士的狗屁不通之士看不起我、羞辱我,老夫便写文章狠狠反击嘲弄他们,羞辱他们!”
“久而久之,老夫性格怪异的名声越传越广,无论谁当考官,都没有胆子取中我,徐渭!也就成了一坨人人避之不及的臭狗屎!”
说到这里,徐渭突然扬天狂笑起来,悲愤吼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一世的困顿蹉跎,我都活了个什么?!”
吼罢,徐渭定定地看着何瑾,一双眼睛里情愫翻涌不断,吓得何瑾也开始寒毛耸立。
可就在何瑾都想要防卫的时候,却见徐渭又邪魅乖戾地一笑,道:“公子啊公子,老夫若是上一世......若是能早些遇到你,人生恐怕便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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