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正下着一场静默的光雨。
午后四点的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拓出一格一格淡金色的碑文。手机屏幕亮着,一行小字浮上来——【某男星初恋公开当年信件】。
她的指尖悬在光里,几乎要滑过去了,却忽然停住。
然后,点进去。
是一封封手写信的照片。泛黄的信纸,蓝黑墨水,字迹娟秀。附着一篇长文,一个女人说她二十年前和那位男星恋爱,写过一些信。如今他成婚了,她把信公开,因为母亲不信她曾与他相爱。
“我妈说,你要是真和他谈过,他为什么从来不提你?”
文末,她这样写。
评论区涌动着两种温度。有人说青春真美,有人说何必打扰。有人问她遗憾吗,她回:“遗憾?我骄傲还来不及。那可是某某啊。”
Shirley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句。
“那可是某某啊。”
骄傲。
她将手机轻轻反扣在桌面上。一声轻响,像阖上一扇小小的门。
窗外,城市正一寸一寸沉入琥珀色的黄昏。楼群的棱线被夕光熔成金边,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拖着尾灯的红线,慢得像血管里迟滞的血。
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眼前浮起的,是另一场更旧的黄昏。
那是很久之前的第一时空了。
也有过一些绮丽,后来韩安瑞的身份公开,成了众人口中的“顶尖”的代表。分开之后,他开始说话。起初是私下的低语,说她不忠,说她虚荣,说她配不上那份光。后来低语长成回音,长成流言,长成她脊背上洗不掉的印记。
她去求职,对方看过简历,客气地说背景调查有些疑虑。她寻求合作,对方委婉地推拒,说圈子小,听到些风声。她走近人群,人群便无声地散开一圈真空,目光轻轻落下,又轻轻移开,像避开一道不愈的伤。
她起初不懂。后来才明白,是他在说话。用名字,用地位,用那张绵密而无形的网,一寸一寸,收拢她所有能走的路。
于是她不得不开口。
不是想说。是必须说。不说,就无路可走。
她向人解释。一遍,一遍,又一遍。把聊天记录的截图,把时间线的铁证,把那些夜里独自吞咽的委屈,摊开在别人面前。每一次摊开,都像揭开一层将将愈合的痂。
听的人眼神会变。不是信,也不是不信。是一种更微妙的光——恍然,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哦……原来……这样啊。”
后来她终于懂了。无论她说什么,展示什么,剖开什么,在旁人眼里,她终究只是“那个和他在一起过的人”。她的痛楚、她的弯路、她那些被斩断的可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曾站在那束追光下,哪怕只是阴影的一部分。
那可是他啊。
旁人没说出口的话,她听得到:有什么可委屈的?该骄傲才对。
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又亮起,光映着她的脸。
那个女人在评论区的最新回复跳出来:“我妈不信我跟他谈过。现在大家都看到了吧,我没有撒谎。”
字句在光里,有些刺目。
公开旧信,本可以是琥珀,封存一点往日温度。是释然,是告别,是与自己青春的和解。
可她不是。她的核心,是“你们要信我”。
Shirley想起自己。那些年,她也不断地说“请信我”。信我没有做那些被说过的事,信那些话是谎言,信我才是被碾过去的那一个。
她说啊说,说到喉咙发干,心脏发涩。说到自己缩成一张薄薄的标签,上面只印着一个关联的名字。
有用吗?有的。她活下来了,摇摇晃晃地,站在这里。
可每次说完,世界并未变得宽阔。她只是更深地陷入那个故事——他的故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现在,这个女人在网络的另一端,高声说:“我骄傲还来不及呢。”
骄傲。
是真的骄傲,还是不得不昂起头,才显得没那么难堪?
Shirley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未感到半分骄傲。关于那段时光,那个人,她只想遗忘。像用橡皮擦去铅笔的误笔,像将一张曝光的底片沉入暗房药水,等待它彻底空白。
可它无法空白。他还存在着,影响力如雾弥漫。于是她只能不停地擦,不停地洗,在旁人面前将自己拆解,以证清白。
不是愿意,是不得不。
她起身,赤足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微凉,贴着掌心。
夜彻底铺开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不喧嚣,只是无声地流淌,像一条星河坠落人间,又被楼宇的峡谷切分成静谧的支流。
她望着那片光海,想起女人最后那句疑问:“为什么他从来不提我?他不承认,大家就不信。”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Shirley的唇角。
承认,然后呢?
她与那个“顶尖”的故事,最后变成父母深夜电话里颤抖的询问:“你在那边,还能平安生活吗?”没有人觉得与有荣焉,没有人羡慕那份“曾经拥有”。那只是一场需要被处理的灾后现场,一堆需要小心绕行的心理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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