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食舍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有几个年长的绣娘低声说了些什么,频频点头,有人端着碗朝这边看了一眼,眼底带着赞同的神色。
毕竟沈清言在织造局这些年,待人温厚、处事公正是出了名的,在场的匠人们大多受过他的指点或恩惠,听人这样编排他,心里自然偏向周沐瑾这边。
周沐瑾没有乘胜追击,只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入了织造局,难免会有人厌恶不喜。
不过没关系,日久见人心,手上的真功夫总比流言蜚语更能证明一个人。
我也希望,往后各位都能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来,为织造局多出一份力。”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卖惨求同情,也没有咄咄逼人地争个高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食舍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姑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红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反驳的那个低头扒起了饭,再也没抬头。
隔壁桌两个年长的绣娘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各自端起碗遮住了嘴。
周沐瑾收回目光,低头拿起了筷子,继续吃饭。
沈清言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喝汤,直到那几句议论彻底平息下去,他才放下碗,抬眼看向周沐瑾。
他的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那种长辈看晚辈的赞许,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欣赏:“能者不惧流言,周姑娘,你做得很好。”
周沐瑾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些热意,随即弯了弯唇角,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接话。
她不想让沈清言觉得自己在刻意表现什么,可心里那层被认可之后浮上来的满足感,却怎么都压不住。
就好像一株常年在墙角阴暗处生长的细苗,终于被移进了阳光下,令人感到开心和踏实…
——
忙忙碌碌一整天,等周沐瑾收拾完宿舍,洗漱干净躺在床上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她望着帐顶出神。
这间屋子没有江府的精致,被褥也不及府里的软和,墙角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极轻的虫鸣。
可她却觉得格外自在。
在这里,她不用刻意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以免被人议论她不端庄,也不用时刻揣摩别人的心思,更不用看谁的脸色,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她就是她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匠人,有一张临窗的长案,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院。
她抱着被子忍不住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上,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那种久违的自由感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漫过全身,让她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终于落进了一片可以扎根的泥土里。
正想着明日该从哪里入手开始学起,窗户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响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身子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周沐瑾愣了一下,下意识坐起身。
下一秒,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道人影翻了进来。
那人的动作没有往日那么轻盈,相反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之感,甚至在落地时,还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周沐瑾心里一紧。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男人的身形依旧挺拔宽阔,可脸色白的像纸,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唇色几乎褪尽了,左边肩头的衣裳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肩侧,指缝间渗出的血沿着手背缓慢地往下滑。
见她看过来,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蹙了起来:“阿瑾…我回来了。”
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他平日的半分轻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都磨了一遍。
周沐瑾呼吸猛地一滞,从床上跳下来,小跑着迎了上去,将人扶住。
“怎么伤成这样?”
江逐云眉心沉了沉:“情况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只怕说不完。
但长话短说,那就是,蕲州的银矿是江闲庭手下的产业,赵家那个银块的事情,他未必毫不知情。”
周沐瑾整个愣住,瞳孔震颤,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江闲庭手下的产业?
此事他未必毫不知情?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刺得她一时分辨不清东南西北。
她下意识想反驳,不会的,闲庭哥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和陷害周家的事沾上关系?
他这些年为周家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怀疑起面前这个人来。
是不是江逐云又在骗她?
是不是他为了挑拨她和闲庭哥哥,才编出这样的话?
可看到江逐云身上的伤时,那点怀疑便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淡了下去。
他伤得太重了,可以说是遍体鳞伤,尤其是肩头这个伤,离心脏很近,还在往外渗血,一看就是从哪里拼了命才跑出来的。
这些伤不像是假的,他没必要为了骗她连自己的命都赌上。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交错,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线。
但很快,她便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真真假假,从江逐云回来开始她就已经分不清了,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
她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床榻那边带:“你伤得太重了,我先给你包扎,有什么话,等血止住了再说。”
江逐云被她扶着坐到床沿上时,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以往但凡提到周家的事,阿瑾总是不顾一切放在首位的,如今她却先关心起他的死活来。
是不是阿瑾心里,其实也是有那么一点在乎他的?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声音哑哑的:“阿瑾别担心,我还要娶你呢,一时半会死不了。”
周沐瑾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扶他坐到床上时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
江逐云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唇色几乎褪尽了。
周沐瑾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软下来:“还贫不贫了?再贫,我就给你扔出去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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