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队长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倔,也不是逞强,是一种安安静静定下来的决心。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回头朝身后的队伍打了几个手势。队伍里的骑兵开始把马头调转方向,可护卫队长没有走。他策马跟在了宋礼元身侧。
“我跟你去。“他说,“其他人留下。“
宋礼元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人策马沿着那条队列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马蹄踏过带着露水的草地发出细碎的闷响,晨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宋礼元眯了眯眼。
越往前走地形越复杂。矮丘逐渐变成了连片的土坡,土坡之间夹着干涸的河沟,沟底的碎石和沙土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的颜色。他们沿着河沟的边缘走了一段,宋礼元注意到沟壁上有些新鲜的痕迹——靴印、马蹄印,还有几处被踩断的草茎从根部分裂开来,断口还带着湿润的汁液。这些痕迹走得很密,像一大队人刚刚从这里经过,把河沟底下踩实了一条路。
他沿着那些痕迹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里多地,前方的地形忽然开阔起来,河沟的尽头连接着一片被低矮灌木丛覆盖的洼地。灌木丛的枝叶断了不少,有些被刀砍断的,有些被马蹄踩断的,看着像是有人故意清理出来的一条通道。
宋礼元从马上下来蹲在灌木丛旁边看了看那些断口。切口平整,不是被乱砍乱踹出来的,像是有人事先清过这条路。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脚底下碰到了一个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一片碎铁片,边缘卷着,像从哪面盾牌上崩下来的。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铁片上沾着已经发暗的血迹,干透了,变成了铁锈一样的颜色。
护卫队长也下了马在四周查看了一圈,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断了的箭杆。“世子,这里打过仗。“他蹲下来把那截箭杆放在一块石头上,“时间不久,最多一两天。有血迹但没见到尸体,说明打扫过了。这附近应该有我们的人经过。“
宋礼元把手里那片碎铁片翻来覆去看了看。他不知道自己捡到的这片铁是谁的,也不知道那些被清理过的灌木丛是谁清出来的。可他能感觉到这一路上那些被他看到的痕迹正在替他拼凑出这些天里她走过的路——她带人摸过这些河沟、清理过这些灌木、在这片开阔地上跟什么人交过手。她已经走过了一遍,所以她走过的地方是安全的。
他把那片碎铁片揣进怀里,站起来翻身上马,顺着那条被清理过的通道继续往前走。护卫队长跟在后面没有再劝阻,他看着前面那道瘦削的背影骑在马上沿着河沟边缘稳步朝前的样子,把腰间的刀柄摸了一下又松开了。
路越走越顺,出乎意料地顺。没有游骑,没有伏兵,没有暗哨。整个路线干净得像被人扫过一遍,连路面上偶尔出现的大块碎石都被搬到路边堆着了。护卫队长越走越觉得蹊跷,勒住马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几棵被砍断的矮树和地面上杂乱的马蹄印之间扫了一圈,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条路有人清过。是咱们的人干的。“
宋礼元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慢慢变宽的河谷出口,河谷外面是一片更开阔的平原地带,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几缕烟升起来,细长的,像被风拉直的线。他催马快走了几步,在河谷出口的边缘勒住了马,向下望去。河谷出口下方是一片缓坡,坡底延伸出去的平地上散布着几处新翻的泥土和烧过的痕迹,像是被人刚刚清理过的战场。几面倒塌的旗幡歪斜地插在土里,被风吹得时不时翻卷一下,旗面上的狼头徽记被泥污盖了大半。
宋礼元的目光从那些战场痕迹上扫过去,落在远处正在移动的一片铁灰色的队列上。那道队列比方才他看见的时候近了一些,能看清马背上坐着的那些人影了。队列最前面那个骑着黑色战马的身影穿着一身铁灰色的甲胄,骑在马上背脊挺直,正带着队伍朝前方某片他暂时还看不清的目标前进。那匹马往前迈了一步,她跟着马的节奏在鞍上微微晃了一下,又坐稳了。
宋礼元攥着缰绳坐在河谷出口的边缘,看着她离自己又近了一些,可还没有近到能喊一声让她听见的地步。她还在往北走,她还没有看见他。风从平地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掀,他眯了一下眼没有挪开目光,就那么坐在原地,看着那道铁灰色的身影被队列裹着,慢慢移向更远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攥着那枚细布缝的平安符。符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边角磨得有些发毛,他在手里转了转,把它重新收进怀里的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了。他抬起头来又看了一眼,那道队列还在往前走,没有回头。他催马沿着坡面慢慢往下走,护卫队长在后面跟了一段又停下来,看着他骑在马上朝着那道正在远去的队列追了过去。河谷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他披风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护卫队长看着他越走越远,自己也策马跟了过去,马蹄踏过新翻的泥土和烧过的草根,朝着远处那道铁灰色的队列方向延伸而去。
穆芷蹲在矮丘背面的土坎后面,把面前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里子,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干粮硬得硌牙,她用唾液泡软了才咽下去,边嚼边把目光投向远处那座依着河道建起来的城镇。
扶里。名字听着像个北厥人的家常称呼,实际上是北厥边境线上最大的一处粮食集散地。从米土雅后方那条补给线送过来的粮草,一大半都要先运到这里屯着,然后再分拨到前线各处营地。穆芷盯着那些低矮的土墙和墙头露出来的粮仓顶盖看了很久,把最后一小块干粮塞进嘴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里子坐在旁边用一块布擦刀。她是穆芷手底下少有的几个精通北厥语的斥候之一,在边境线上来回跑了好多年,换上北厥人的衣裳混进人群里能说一口地道的北厥土话。她把刀擦完塞回鞘里,抬头看了穆芷一眼:“元帅,这次换我喊你姑妈。你比我大一轮,喊姑妈像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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