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闲定睛望向前方。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陈闲语气平和,面上噙着浅淡笑意,全无半分怪罪之意,气度坦荡,尽显胸襟。
“在下宁波生员,张煌言。”张煌言身姿端正,拱手应答,态度不卑不亢。
陈闲心头微微一震,心底暗流翻涌,脸上却神色如常,不露半点异样。
“张小相公,你的问题问得极好。”
陈闲轻笑一声,话锋微转:“只是我倒想反问一句,历来民间海贸,可曾将朝廷法度放在眼中?”
一句话落地,张煌言顿时语塞,无言辩驳。
大明海禁,乃是朝廷定例,世人皆知。
陈闲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等从未刻意损害朝廷利益。海外通商,茶叶、丝绸外销越多,江南百姓便多一分生计。我等抬高外销物价,各地收购商便无需压榨本土市价、盘剥乡民。”
他微微躬身,语气笃定:“如此说来,我等所为,实为利民。利民,便是利大明。百姓手头宽裕,有余力缴纳辽饷、边饷,于朝廷亦是益事。”
“大都督高见。”张煌言心悦诚服,郑重拱手行礼。
他并非固执守旧、钻牛角尖之人,陈闲所言句句在理,令他彻底信服。
陈闲眸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接续方才的话题。
“关于宝船开拓公司,我先前未曾细说。这家商行体量极大,但回本周期漫长,故而我并不建议小型商号贸然入局。”
他深知众人心中必有疑虑,语气坦诚温和:“诸位心中有顾虑,实属人之常情。我今日在此许诺,前五年入股,所有股东皆可享有两成保底收益。如果做不到,那么我军政府愿意连本加息将诸位的投资奉还。”
“此外,公司运营由全体股东共同执掌。诸位入股后,可自行派遣账房入驻核查账目;持股份额达标者,可参与公司重大事务决策。”
“西洋东印度公司设有最高决策评议会,我等亦可照搬此制,规整章法。”
陈闲崛起速度过快,根基看似浅薄,在场一众江南富商,心底难免存有戒备,难以全然信任。
这点,陈闲心知肚明。
所以他才层层铺垫,定下完善制度,只为打消众人猜忌,博取众人信服。
以军政府的实力,独自筹办这家公司,本是轻而易举。
但他执意拉拢江南海商联手创办,为的便是深度绑定双方利益。
这些海商绝非单纯商贾,其背后牵扯着整个江南的士绅阶层,势力盘根错节。
大明国运日渐衰微,可依托海贸红利,江南工商业逆势蓬勃发展,隐隐滋生出资本雏形。
奈何大明体制僵化、管理落后,根本无法将江南蓬勃的商贸财富,转化为朝廷国库税收。
崇祯皇帝一生节衣缩食、勤俭治国,却难解朝堂困局。江南士大夫把持朝政,死死护住自身利益,绝不允许朝廷对工商业征税。
朝廷无计可施,只能层层施压,大肆压榨本就濒临破产、不堪重负的底层农民。
相较之下,先帝天启的手段,反而更为通透高明。
他任用宦官前往江南开设市舶司、派驻矿监,以非常规手段,将江南士绅私藏的海量财富,收归中央国库。
世人皆言阉党残暴,可江南士绅对阉党恨之入骨,当真只因酷刑苛政?
未必尽然。
阉党打压文官集团,最重不过贬官下狱,极少赶尽杀绝。
若是真的残暴严苛,这些文官又怎能熬到崇祯朝尽数复起、重掌大权?
陈闲的手段,比昔日阉党更为温和,也更为精妙。
他不强行掠夺,而是顺势嵌入江南士绅的商业网络,润物无声,以商制商。
“我宁波钱家,愿出资十万两入股!”
人群之中,钱肃顺朗声开口,语气坚定。
他本打算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方才收到了张煌言的隐晦示意。
此刻率先表态,便是当众给陈闲撑腰,顺水人情,利弊皆足。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海商齐齐侧目。
宁波钱氏乃是浙省望族,虽不能代表整个浙省钱氏宗族,却在江南海商圈中根基深厚、势力极强。
有了第一个领头人,其余商人纷纷放下顾虑,接连跟进认购。
陈闲本未奢求众人出资踊跃,不曾想片刻之间,众人募资总额,竟直达两百万两白银。
这一幕要是被崇祯知晓,不知会作何感想?
“好!”陈闲眉眼微展,语气诚恳,“承蒙诸位信任,陈某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他抬手虚压,安抚众人:“这笔巨资不会存入军政府库房。我将另行筹建专属钱庄,所有银钱尽数存入其中。诸位可派人入驻钱庄,全程监管账目,每一笔收支,皆在众人眼皮底下,公开透明,绝无猫腻。”
“对了,我还有一物,让诸位开开眼界。”
陈闲侧首看向郑观澜,眼神示意。
郑观澜立刻会意,挥手示意下人端来一个托盘,盘中整齐摆放着数打银币。
一名海商率先上前,拿起一枚银币端详片刻,出声辨认:“此乃西洋西班牙银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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