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悦听得认真,眼里露出一点向往。
不愁吃穿,那是不是就像哥哥说的,天天都能吃到肉呢?
对!
在她小小的心里,能天天吃肉的人,就是“了不起的人”
!
这时候,学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多半是带着孩子的母亲,也有几个穿得整齐些的男人。
他们身边的孩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脸虽然也带着这片土地上常见的营养不良的菜色,但精神明显和外面居民区的孩子不同。
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笑,还有人拿出也许是家里省下来的、一小块甜得发腻的人造糖分着吃。
欧母和欧悦一过来,立刻引来了不少异样的眼光。
那些说话声,在她们走近时,不知不觉就低了下去。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母女俩身上,像是打量,又像在审视。
那些目光在欧母那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得起毛的衣角上停了停,又转到欧悦身上。
女孩身上的衣服是用大人没法再补的旧衣服改小的,颜色褪得厉害,脚上那双沾满泥灰的布鞋,更让周围人一眼就看出她们是从哪儿来的。
“啧,瞧那对母女,衣服都洗得没颜色了,袖口都磨出线头了……”
“瞧这身打扮,八成是从最外边那片废料区过来的吧?”
“那种地方出来的娃娃,也进得了学堂?她们交得上钱吗?”
“可不是嘛,一个月就得五十块,要不是我家那口子在城里做工,咱家都供不起,她们哪儿弄这么多去!”
母女俩越走越近,四周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也飘进了她们的耳朵。
欧母那双因常年干活而爬满细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女儿欧悦的小手。
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和难堪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抬不起头。
在十一区那边,流民之间虽说没什么温情可言,可也不至于这样分三六九等。
大家都穷,都为了下一顿饭发愁,谁也没心思笑话谁。
但在这儿,她却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壳的虫子,连最后一点脸面都被人踩进了泥里。
欧悦垂着脑袋,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话像小针似的往耳朵里钻,她想顶回去,可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出不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母亲僵硬的侧脸,咬了咬下唇,想把背挺直些。
可周围那些嘀嘀咕咕的声音让她浑身不自在,最后还是把小脑袋埋得更低了,好像这样就能躲开那些刺人的目光。
但事实上,她和母亲与这里的格格不入,早就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像一道擦不掉的印记。
学堂那扇门,明明就在几步之外,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边隔成了完全不同的天地。
欧母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把腰杆挺直。
要不是有小翼给的这笔学费,老欧家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到这门口。
既然钱都攥在手里了,就没有往回缩的道理。
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学堂那扇暗红色的大门被人从里缓缓推开。
门里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位看着约莫五六十岁的先生,个子清瘦,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粗布长衫,虽不华贵,却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爽与安稳。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鬓已见霜色,面容清瘦,眼神温和而沉静,像是装了许多年的见识,又带着看透世情的明朗。
先生背脊挺得笔直,没有流民惯有的驼背瑟缩,步子稳当,浑身散发着与这片土地不太一样的文气。
他一出现,学堂门口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
刚才还撇着嘴议论的妇人们,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几分。
“朱先生早啊!”
“朱先生,您费心啦!”
“快,小虎,叫朱先生好。”
问好声此起彼伏,不管是真心敬重还是有意讨好,语气里都满是恭敬。
朱先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朝众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聚着的人群,眼里既没有对三区这些“体面人”
的另眼相看,也没有对谁的瞧不起,那是一种经过许多事之后的平和与淡然。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人群外边,那对显得局促的母女身上。
欧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把欧悦往身后挡了挡,手里紧紧捏着那个装学费的旧布包,掌心全是汗。
她看着那些妇人变脸似的讨好模样,再想想她们刚才对自己和女儿的嫌弃,心里那股自卑劲儿更重了,甚至不敢往前凑,怕脏了先生的眼。
“那位大姐,是带孩子来报名的吧?请过来吧。”
一道温和的嗓音忽然响了起来。
欧母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学堂门口。
只见朱先生的目光正落在她们这儿,眼里没有半点轻视,还朝她们招了招手。
那种平和的对待,让她一时有点回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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