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秋天,豫西大地的褶皱里,藏着一个叫“沉泥堰”的地方。
这地方邪性,三面环沟,剩下的一面是个陡坡,像个扣在地上的黑锅。村里人不怎么和外头走动,唯一的经济来源,除了那几亩瘦田,就是牛老四口中所谓的“跑货”。
牛老四原名牛发财,但这名字太俗,他在村里排老四,辈分高,心肠黑,大家都叫他四爷。他那双眼长得像毒蛇,总是半眯着,盯着过往的生面孔。在沉泥堰,所谓的“货”,不是猪羊,而是人。
那是九月初的一场秋雨后,空气里透着股泥土的腥臊。
“老四,这批‘秧子’质量咋样?”
说话的是村里的会计,叫赵德胜。他剔着牙,蹲在牛老四家那堵土墙下,眼神涣散。
“上等货。一个聋哑的疯婆子,带两个奶娃。”牛老四吐掉嘴里的草根,嘿嘿一笑,“疯婆子卖给南山当婆娘,娃子送去沿海,一个能换两千块。”
两千块,在那个时候的沉泥堰,那是能盖三间砖房的巨款。
沉泥堰有个留守的孩子,叫小虎。
小虎才七岁,爹娘都在广东打工,跟着瞎了眼的奶奶过活。小虎聪明,懂事,每天放了学就去割猪草。九月十二那天,月亮毛茸茸的,像裹了一层血痂。
小虎在田埂上看见一辆蒙着黑篷布的解放大卡车。
牛老四和几个壮汉正往车厢里塞东西。小虎贪玩,凑近了瞧,却听见那黑漆漆的车厢里传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谁?”牛老四的耳朵比野狗还灵。
小虎转身想跑,可他哪跑得过牛老四那帮长年走山路的恶徒。牛老四一把揪住小虎的脖领子,像拎鸡子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四爷爷,我……我找猪草……”
牛老四盯着小虎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没生出半点怜悯,反而盘算起了价钱:“这娃子长得周正,记性也好,不能留在村里坏了规矩。带走,顺道的事儿。”
那一夜,小虎没回家。
第二天,瞎眼奶奶哭瞎了另一只眼,摸索着在村口喊:“小虎哇,虎子……”
村里人经过她身边,有的低头疾走,有的冷眼旁观,有的甚至还啐一口唾沫:“老不死,吵死了。”
谁都知道小虎在哪。昨天晚上牛老四的卡车发车时,半个村子的人都在自家窑洞里数着牛老四分发的“封口钱”——每户人家十块钱。在那时候,十块钱能买几十斤大米,换来的是整个村庄的集体噤声。
半个月后,小虎的爹娘——陈大成和王秀芝急火攻心赶了回来。
他们兜里揣着打工攒下的五百多块血汗钱,那是打算给小虎交学费、给家里盖房子的。可回来一瞧,儿子没了,老娘疯了。
陈大成跪在村长和牛老四面前,头磕得流血。
“四叔,您见多识广,您帮帮忙,找找我家虎子吧!”
牛老四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老脸像地府的判官。
“大成啊,不是叔不帮你。这年头,拍花子的多。虎子估计是走迷路,掉进断魂沟了。你再闹腾,惊扰了山神,全村都跟着倒霉。”
王秀芝哭得晕死过去,醒来后还要去镇上报警。
牛老四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阴沉沉地站了起来,走到夫妻俩面前。
“报警?”他冷笑一声,声音像冰碴子,“大成,你是沉泥堰的种。这里的规矩,是先活命,再讲理。你要是敢把公家人引进来,坏了大家伙的财路,我保准你们夫妻俩这辈子都出不了这道沟。再闹,就把你们也当成‘货’给发了!”
村里那些平日里和蔼的叔伯兄弟,此刻一个个拎着锄头、柴刀围了上来。陈大成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庞,只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家乡,这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陈大成夫妇不知道,此时的小虎,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牛老四那辆卡车的车底,有一个为了应付检查专门焊接的暗格。暗格极窄,只能容纳两个小孩蜷缩在里面。
那天为了躲避检查站,司机强子在暗格里塞了三个娃,还盖上了厚厚的油布。九月的秋阳毒辣,车厢里的温度急剧升高,加上油漆的味道和废气的灌入,氧气越来越稀薄。
小虎是最后断气的。
他在黑暗中拼命挠着铁板,指甲都翻开了,血迹渗进铁缝里。他喊“妈妈”,喊“救命”,可发动机的轰鸣掩盖了一切。
当车子开到交易地点,牛老四打开暗格时,一股腐烂和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操,死了一个。”牛老四皱着眉,把小虎那已经僵硬、甚至开始发青的尸体拽了出来,“这孩子命薄,卖不上钱了。随便找个坑埋了。”
那是荒野里的一个乱葬岗。小虎被草草掩埋,连个土堆都没有。
然而,就在小虎死后的第七天,沉泥堰变了。
那是头七的深夜。
沉泥堰的祠堂是清末留下的,青砖黛瓦,阴森肃穆。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跑货死在路上的,不能进祖坟,只能把名字刻在祠堂后面的一块石碑上——名为“引路碑”,实则镇压。
那天夜里,守祠堂的老李头听见地底下有动静。
“呜——呜——”
像是风声,又像是无数个孩子在压低了声音哭。
老李头提着防风灯,颤颤巍巍地走到后院。他发现,那块沉重的引路碑竟然裂开了一条缝。
更邪门的是,祠堂地下的青砖缝里,开始往外冒黑水。
老李头大着胆子往下看,只觉浑身汗毛竖立。他看见地底深处,那些为了扩建祠堂而填平的土层里,竟然密密麻麻全是白骨。有小的,有更小的,有的骨头还带着稚嫩的轮廓。
沉泥堰百年来的罪孽,全埋在这祠堂陛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老李头背后响起:
“老爷爷,我疼。”
老李头僵硬地转过头,只见一个浑身紫青、指甲血淋淋的小男孩,正蹲在引路碑上。
正是小虎。
“虎……虎子?”
小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怨气。
“四爷爷说我是‘货’。货坏了,要丢掉。可我不是货,我是命。”
那一晚,沉泥堰的上空响起了一声惊雷,紧接着,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地底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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