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清风，吹得檐下阳光摇曳。
秦岁云在廊下小憩，摇椅晃晃荡荡，犹如幼时的摇篮，他似坠入梦中，眼角一抹潮湿，耳畔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声音。
“少爷，白舟法师请您去客堂。”禾生声音轻浅，似乎怕惊扰了梦中人。
摇椅上的人睁开一双如水洗一般的眼睛，微微侧头：“什么事？”
“金小姐惹祸了。”禾生伸手扶秦岁云从椅子上起身：“今日金小姐中邪之事原本就蹊跷，方才在她的匣子里发现了曼陀罗。”
秦岁云一身紫袍，缓缓起身，立在廊下，清风明月，眉角微抬：“金小姐这一出苦肉计唱的什么？”
禾生替他理了理衣摆，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一杯茶奉上，压低声音说：“金小姐唱这么一出是为了给宋氏身上泼污水。”
秦岁云接过茶轻饮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开口：“宋氏已经满身污垢了，还差她这一盆污水？”
禾生笑了笑：“金小姐相中了张晔臣，金判官当然不能同意，不知怎地，张晔臣与孙府的二小姐定了亲，因为宋氏当街斩马的事，张晔臣退了亲。女郎之间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些情爱艳事。”
秦岁云把杯中茶一饮而尽：“情爱艳事就用曼陀罗这等剧毒，金小姐只是闺中女子，就如此心狠手辣，只是不知道金判官是何等的五毒俱全。”
管中窥豹，以小见大，官场之中无小事。
曼陀罗之事，白舟原本想着掩盖起来，没想到此事一波三折，在大庭广众之下昭然若揭，再掩下去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这件事可大可小，所以他就来请秦岁云了，不仅请了他，还请了孔府的人。
孔府七夫人在般若院养胎，七老爷必然是在的。
当秦岁云迈入客堂时，果然见到了孔七爷，两人见礼，气氛松弛。
寺中客堂用来议事、待客，刚才在寺里发生的事情白舟也要同两位说清楚，毕竟这事贵女们都见到了。
“寺中不是衙门，不断案，只是请孔七爷和秦公子做个见证。”白舟神情疲惫：“这曼陀罗的确是在金小姐的匣子里发现的，只是我们也无法确定这匣子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秦岁云已经听禾生说了这件事情的始末，估计孔七爷也知道了。
孔七爷虽然在后山陪夫人养胎，但是寺中不似外面花花世界迷人眼，到底有几分寂寥，终日也只能听些下人们的碎嘴子，自然也听说了金小姐中邪之事。
只是孔府是读书人，不参与地方政务，更何况金判官掌管邕州司法，可不是什么小啰啰，他打了个马虎眼：“金小姐年岁轻，说不定是被人构陷。要我说，这事就是因宋氏而起。白舟法师，宋氏住在池莲居，这事，我还是要同你说道说道。”
秦岁云靠在椅子上，捻了捻自己的腰带，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之意：“既然白舟法师说了，寺中不是衙门，这事我与孔七爷已经知晓了，其他的事情与寺中无关。”
白舟等的就是这句话，寺中不能把贵女们拒之门外，但是她们惹事生非，可千万不能迁怒寺庙啊，有秦三公子这句话，他也算是松了一口气：“金小姐已经下山了。”
孔七爷却不依不饶：“白舟法师，宋氏不宜住在池莲居，我看她就是一个灾星，谁沾上她就没有好下场，金小姐在寺中住了这么久都没事，怎地她一来就出事了？”
这下，秦岁云是真的忍不了了：“孔七爷，昨夜你们府中人搅得后山半宿不得安宁，害我祖母一夜未睡，更不要提池莲居的宋氏何等无辜了，今早我还见她亲自登门道歉，简直是天罡倒转。”
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玄度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发紧，莫名心中一沉。
昨夜后山的事情他是知晓的，孔家家仆吵闹了半宿，德行有亏，但是去道歉的竟然是她，就像她方才也向金小姐道歉一样，虽然方式不对，但是心意是好的。可见她只是染疾，但是心不坏。
孔七爷知道这位秦三公子是何等的浑不吝，也不动怒，反而解释道：“三公子还未娶亲生子，不理解我初为人父的担忧，简直是如杯弓蛇影一般，还请三公子见谅。”
秦岁云冷冷一笑：“要我说，寺庙确不是生子的好去处，不若趁着七夫人还未诞下麟儿，你们早些回府，免得在外日夜担忧。”
“不可不可。”孔七爷急忙摆了摆手：“我家夫人怀胎十月之期已至，万万不可此时移动。”
秦岁云冷哼一声：“那宋氏既然已经登门道歉，孔七爷就别得理不饶人了，再这样吵闹下去，我祖母若是病急攻心，到时候只能请家父亲自来此坐镇了。”
孔家门生遍布，又享有孔圣人的荣光，自然是倨傲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但是秦公毕竟是邕州的长官，最好不要无端起冲突，为了一个宋氏，不值当，他掸了掸衣摆：“三公子放心，只要那宋氏不惹祸，我们自然相安无事。”
秦岁云也不愿和他多费口舌，起身往外走。
孔七爷也没有久留。
白舟忙着送客，半晌转回来的时候，发现玄度还坐在客堂：“玄度，你去歇一歇吧。”
玄度一身玄色法衣，坐在椅子上，窗外阳光西垂，落在他的身上衬得他如玉人一般，他听了白舟的话，缓缓起身，眉间的红痣如血色一般：“那我先回禅房了。”
“去吧去吧。”白舟也是一脸疲惫，看着玄度出了客堂，这才叹了一口气。
寺中俗务，千头万绪，真是让人抓破脑袋，所幸秦三公子和孔七爷在，至少能把事情说清楚，至于其中的恩怨情仇，他们这些方外人士管不着，也不想管。
只是心中莫名有些愧疚，之前还以为是那宋氏下的毒，他们一群人还逼着她们离开，真正是该死，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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