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娃娃能把死地弄活了,我种了一辈子地算种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汉这话在田坎上飘了两天,飘到第三天的时候,陈丰扛着种子袋来了。
沈知渔蹲在田边等他。
今天方氏也来了,帮她换了件耐脏的粗布衣裳。奶娃蹲在田坎上的样子像颗灰扑扑的小蘑菇。
陈丰把种子袋放在田坎上,解开口子,露出里面满满的黄粒。
“小娘子,粟种子备好了,够种六亩地。”
沈知渔探头看了一眼袋里的种子,摇了摇小脑袋。
“不种粟。”
陈丰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种粟?”
“种麦。冬麦麦。”
陈丰:(ˊ?ˋ;)
他把种子袋口又攥紧了,语气有些迟疑。
“小娘子,关中种粟才是正路。麦子这东西虽然也有人种,但产量一直不如粟,而且口感粗粝,不好入口。”
沈知渔站起来拍拍小屁股上的土,歪头看他。
“陈大人,麦子产量不好是因为种法不对,不是麦子不行。”
陈丰嘴巴张了一下。
“种法不对?”
沈知渔冲他招了招手,蹲回地上拿起树枝。
“陈大人你过来看。”
她在松软的新土上画了两排平行的线。
“你们平时种麦是不是一把种子撒下去,撒到哪儿算哪儿?”
陈丰点了点头,这是几十年来的老规矩。
“就是这样,均匀撒播,翻土盖上就行。”
沈知渔用树枝在两排线之间点了几个密密麻麻的点,然后摇了摇头。
“这样不行。种子挤在一块,你争我抢,谁也吃不饱,长出来全是瘦麻杆。”
她擦掉那些密集的点,重新画了一排,这次点和点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排列整整齐齐。
“得一行一行种,行和行之间隔开六寸,种子和种子之间隔三寸。”
她掰着手指头比划。
“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的地盘,根根不打架,叶子不遮光,风也能从中间吹过去。”
陈丰蹲在旁边盯着那排整齐的点看了两息。
“隔这么宽,种子用量岂不是少了很多?”
“对呀。”
沈知渔理直气壮地竖起一根手指。
“种子少用两成,但每一颗都能长得壮壮的,穗子又大又饱。总产量不会少,只会多。”
陈丰的嘴巴动了动,想反驳,但想到堆肥和轮作的前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息,声音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深度呢?”
沈知渔竖起小手比了比。
“一寸半。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小苗苗钻不出来,太浅了根根站不稳,一吹风就倒。”
陈丰:(?ˊ?ˋ?;)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种了二十六年地从来没量过深度”,但想想还是算了。
他跟这个奶娃讲经验,每次都是自己被上课。
陈丰不再犹豫了,回身从驿站调了一袋冬小麦种子过来。
播种从辰时开始。
陈丰带着两个农役按照沈知渔画的间距和行距一行一行地开沟,用绳子拉直了线,沟深用削好的木尺量了一寸半。
沈知渔站在田坎上看着,时不时跑过去蹲下看看沟的深度,小手在沟沿上量了又量。
“这条深了半分,浅一点。”
“这边间距宽了,往左挪一点。”
农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哄孩子”变成了“听军令”,手里的活计越来越仔细。
播了两个时辰。
六亩地的冬小麦种子全部下了地。
陈丰站在田头数了数剩余的种子袋,呆了。
“小娘子,种子真的省了快两成。”
沈知渔蹲在地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粒子,站起来,脸上蹭了一道灰,但眼睛亮得惊人。
“省了吧?等长出来你就知道了,颗颗是壮苗。”
陈丰没接话,他已经不太敢轻易接这个奶娃的话了,因为到目前为止她说的每一句都兑了现。
播完种子之后,沈知渔没让人收工。
她扭头看向田边堆着的一垛稻草,是前几天让农役从附近农户家收来的。
“陈大人,把这些草铺到田里面去。”
陈丰的脚步顿了一下。
“铺草?铺到田里?”
沈知渔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走到草垛边上,弯腰拽了一把稻草出来,举得比她脑袋还高。
“铺薄薄一层,盖住土面就行。”
陈丰看着她举着草的样子,那把稻草都快把她整个人盖住了,画面滑稽到他嘴角又抽了一下。
“小娘子,这又是什么道理?种完了还盖草,臣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沈知渔放下稻草,拍了拍手,仰头认真地看着他。
“陈大人,冬天冷不冷?”
“冷。”
“你冷了怎么办?”
“加件袍子呗。”
沈知渔伸出小手指了指田面。
“土也冷呀。种子刚种下去,在土里面要发芽芽,要长根根。它怕冷,一冻就不动了,不动就长不出来。”
她蹲下去摸了摸田面,小手在土上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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