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那根鞋带没有掉下来。
它挂在二楼按钮上，黑色胶布缠过的那一截贴着金属按键，像有人用它把二楼这个数字绑住。电梯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白灯从顶上照下来，把鞋带影子拉得很长。
陈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一楼急诊的时间还剩九分三十秒。
夜诊证贴在胸口，卡片边缘发冷。它像一块小小的冰片，提醒他这不是普通楼层。不得离开所在楼层超过十分钟。可张远的线索就在电梯里。如果这句话是真，他离开一楼可能违反；如果是假，他留下就会错过二楼。
他看向护士长。
护士长推着治疗车，面无表情。
“下一站，二楼留观病区。”
“一楼时间还没结束。”
“一楼初判已完成。”
“夜诊证上写不得离开所在楼层超过十分钟。”
护士长说：“超过十分钟，不是必须停留十分钟。”
陈渡记住这句话。
规则的危险不只在字面，也在人的误读。
他走进电梯，把那根鞋带取下来。鞋带入手潮湿，胶布那截黏在指腹上。它带着一点医院地面消毒水味，还有很淡的泥味。陈渡把鞋带折好，放进夜诊证背面的透明夹层。
卡片抖了一下。
像不喜欢有外物贴近。
但没有把鞋带吐出来。
电梯门合上。
程归站在他左侧，脸色仍白。她从确认室出来后话明显变少，像每一句都在消耗某种剩余不多的东西。陈渡看见她几次抬手按太阳穴，手指停在半路，又放下。
“你忘掉的那个名字，重要吗？”陈渡问。
程归没有看他。
“忘掉之后，就不知道重不重要了。”
电梯上行。
这句话留在狭窄轿厢里，比负一层的冷气更重。
二楼到了。
门开时，陈渡先闻到的是药水味。
不是消毒水。
是输液袋里那种微甜的塑料药味，混着病房棉被、人体汗液和久不开窗的闷气。二楼留观区比急诊大厅更暗。走廊两侧用蓝色帘子隔出一张张床位，帘子下缘离地十几厘米，能看见不同人的鞋、拖鞋、轮椅脚踏和垂下来的输液管。
输液架很多。
一排排挂着透明袋子，滴斗里水珠一滴一滴落下。
滴。
滴。
滴。
声音不大，却比一楼的监护仪更让人烦躁。每张床的滴速都不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几乎停住。陈渡一进来，便下意识开始数。
数到第47滴时，最里面一张床的滴斗停了。
水珠悬在滴斗口，不落。
护士长看向那张床。
“019床。”
019。
陈渡的手碰到胸前夜诊证。
一楼叫号屏曾跳出A017。
电梯二楼按钮挂着张远鞋带。
现在，019床的滴速停了。
留观区值班护士从护士站后面走出来。她年纪很轻，口罩遮住半张脸，眼睛里有明显困意。她看见护士长，立刻站直。
“夜诊？”
护士长点头。
“019床转科确认。”
年轻护士愣了一下。
“019床不是还在吗？”
“滴速停止。”
年轻护士下意识看向最里侧。
陈渡也看过去。
019床的帘子半拉着。帘子下方露出一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帮有手工缝过的线。床边挂着一个粉色小书包。
陈渡想起一楼输液区老太太旁边那只书包。
书包不见了。
现在出现在这里。
护士长把记录夹递给陈渡。
“临时陪护，完成019床转科前核对。”
程归皱眉。
“张远不在019床。”
护士长说：“019床滴速停止。”
“这不是同一件事。”
“转科前核对。”
陈渡接过记录夹。
第一页写着：
床号：019。
姓名：待补。
年龄：待补。
转科原因：滴速停止。
陪护确认：待补。
姓名待补。
又是空白。
医院喜欢空白。
空白就能填。
陈渡掀开帘子。
床上躺着一名老太太。
她很瘦，头发花白，脸颊凹下去。手背扎着针，胶布固定得很规整。输液袋还剩大半，滴斗里的水珠悬着不动。她睁着眼，眼神清醒，只是疲惫。
老太太看见陈渡，先看他胸前的卡。
“你不是我家小远。”
陈渡动作一顿。
“小远？”
老太太笑了一下。
“我外孙，小名小远。不是你找的那个吧？”
这句话里没有试探。
只是老人病中清醒时的迟缓分辨。
陈渡没有答。
凌晨三点后，新增姓名不得朗读。
他不知道“小远”算不算姓名，也不知道老太太口中的外孙和张远有没有关系。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每一个相似都可能被医院拿来拼接。
他换了问法。
“刚才这张床上，还有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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