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回到402时,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行字停在备忘录最上方,光很冷。
十六个位置,已经坐下十五个。
最后一个,在看你。
他没有立刻关掉屏幕,也没有把手机扔开。手指贴在机身边缘,指腹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捏不住。客厅里的霉味比离开前更重,像墙皮底下泡着一层旧水。窗外没有风,窗帘却贴着玻璃轻轻起伏,仿佛外面有人在用嘴呼吸。
第七个纸箱立在次卧门旁。
它比六个原来的箱子矮半截,封口胶带却贴得很新。紫色笔迹从纸板纤维里渗出来,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林”字。第二个字的左半边也长出轮廓,像有人在箱子里面握着笔,一笔一笔往外写。
陈渡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屏幕灭掉前,他看见黑玻璃里映出自己身后的一小截白色衣角。
他没有回头。
先确认活人。
这是他从河里回来以后给自己立过的少数几条死规矩。眼睛会骗人,声音会骗人,记忆更会骗人。只有还会疼、会发抖、会因为一句话坐不住的人,能暂时被算作现实。
他把笔记本翻开,写下四个字。
位置,不是人。
笔尖刮过纸面,声音干涩得像指甲挠门。陈渡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重。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事开始被迫排队:门牌下方的凹槽、401门里老周的妻子、201房里的周秀兰、302那个被叫回家的李雯、202被抽走的唐悦、花园里逐个消失的散步人,还有七号楼四层两户的结构。
八户。
每户两个家庭位置。
合起来十六个。
这个数不是手机告诉他的。
手机上的字只是在他快要推到结论时,把那层纸提前戳破。
陈渡从抽屉里取出那支旧额温枪。它原本是房东留在药箱里的,塑料外壳发黄,电池盖用透明胶缠着。仪器不准,测人额头会偏低,可用来测门牌下那两个凹槽,误差反而成了稳定的参照。
他先测402。
左侧凹槽二十六度,贴近室温。右侧凹槽三十三点八,像被一只手按过。
那是第二把钥匙指向的方向。
还没坐实,却已经温起来了。
陈渡把数字记下,手背擦过桌角,一阵细密刺痛才让他发现自己掌心有道裂口。刚才从401回来时太用力攥铜扣,边缘硌破了皮,血已经干成黑红的一线。
他没处理。
疼能帮他保持清醒。
门外很安静。
这栋楼在两点十七分以后,安静得不像居民楼。没有水管声,没有电梯声,连楼下夜宵摊的油烟味都被隔在某个不肯流动的地方。只有每隔一会儿,墙内会传来细小的木头膨胀声,像家具在不该变形的夜里一点点长大。
陈渡把铜扣放进口袋最深处,拿上笔记本和额温枪,开门下楼。
楼梯间的灯没有坏,却照不远。每一层平台都浮着一层浅灰,脚踩上去没有灰尘扬起,反倒像踩进一块凉透的湿布。
201门缝里有灯。
秦可开门时,眼下青得厉害。她左手握着那枚铜扣的配套旧扣,右手指甲边全被咬破。她身后的客厅里,周秀兰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水果刀贴着果皮转,一圈红皮垂下来,细得像一条没有断的血线。
“她还在?”陈渡问。
秦可点头。
“她一直让我睡一会儿。”
周秀兰抬头,笑了一下。
“小陈也坐。都这么晚了,别把身体熬坏。”
语气很自然。
自然得让人后颈发紧。
陈渡没有进屋,只把额温枪对准201门牌下方。左侧凹槽三十四度,右侧凹槽三十五度。两个位置都热,像两张刚有人坐过的椅子。
秦可看见他记数,嘴唇动了动。
“我妈以前的电话,没了。”
她把手机递出来。联系人里没有“妈”,没有“周秀兰”,也没有那串她背了十几年的号码。搜索栏里空白得干净,像这个人从没在通讯录里存在过。
“照片呢?”
“合照还在。”秦可说,“但我翻到大学那张,旁边那个人的脸很糊。我知道那是她,可我想不起来那天为什么吵架。”
沙发上的女人切下一块苹果。
“吵架有什么好记的。”
秦可肩膀缩了一下。
陈渡看着那块苹果。
周秀兰没有递给秦可,先递给他。
“小陈,你吃。”
陈渡后退半步。
苹果皮在茶几上盘成一圈,刚好围出一个空心。
他没有接。
“她在替你删掉不舒服的部分。”陈渡说。
秦可的眼睛红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
这比反驳更糟。她知道。
知道不等于能松手。
陈渡把201两个温度记下,转身去三楼。
302门开得很慢。李成海探出半张脸,脸色灰白,像刚从一场长梦里被叫醒。他身后传来年轻女人收拾碗筷的声音,清脆,勤快,带着一点故意做给人听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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