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山路炎天暑气蒸,师兄师弟吵声兴。
师父一言如冰镇,不许今宵肉上灯。
话说取经天团离了那山坳,继续沿着官道向西而行。这几日天气越发炎热,日头毒辣得像要将整座山烤化了一般。官道两旁的树木被晒得叶片卷曲,知了趴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连白龙马都走得直打响鼻,马蹄踏在滚烫的碎石上溅起一朵朵灰白色的烟尘。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走在队伍中间。他那件从高老庄穿出来的僧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被风吹干的地方结了一圈白花花的盐渍。他一边走一边拿钉耙柄当扇子使,可那耙子是太上老君用神冰铁打的,越扇越凉——凉得他打了三个喷嚏。他把耙子往地上一顿,拿袖子抹了把脸上横流的汗水,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的沙僧,终于忍不住抱怨开了。
“老沙,你能不能快点?照你这速度,走到西天得猴年马月!每回都慢吞吞的,俺老猪在前头等得都快晒成猪肉脯了。”他扯着嗓子朝沙僧嚷嚷,又拿猪蹄指了指前方山坳处一片难得的树荫,“你看那片树荫,俺老猪都盯了好一会儿了,本来想在树荫底下歇歇脚,结果你还没走到,俺老猪也不好意思先歇——再这么走,树荫都快被晒没了!”
沙僧素来好脾气,在取经团队里论话少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他在流沙河底窝了数百年,早就习惯了沉默和等待,平日里几个师兄插科打诨他从不插嘴,被猪八戒偷看日记也就是追着打一顿了事。但今日不知怎的,许是天气太热晒得人心里烦躁,许是白虎岭上那道灰白色的阴气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他竟也难得地有些烦躁起来。他停下脚步,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土三分,抬起那张靛蓝色的面孔,用一种既不愤怒也不委屈、只是单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回道:“二师兄,你嫌我慢,你自己走前面去啊。你走前面,不用看我,就不觉得慢了。我每天都是这个速度,又不是今天才走慢的。你在高老庄时走路也是这个速度,师父都知道。”
“俺走前面?俺走前面师父嫌俺快,说俺想偷跑!”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顿,两只蒲扇大的猪耳朵气得直扇风,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旁边黑熊精的脸上。他越说越来劲,把自己偷跑未遂的黑历史全抖出来了,“上次俺老猪走得快了,师父一锡杖敲在俺脑门上,说俺是想溜回高老庄找翠兰。俺是那种人吗?俺老猪现在是正经取经人,取经天团的二师兄,怎么可能半路偷跑!”
“那你就在后面好好走。”沙僧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面太晒了!你走后面去!”猪八戒用钉耙柄指了指队尾那片被毒辣日头直晒的官道。那路面上的碎石被晒得反光,远远望去白花花一片,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不去。”沙僧不为所动。
“你去!”猪八戒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去。”沙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张靛蓝色的面孔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但语气里的坚定已从磐石升级成了花岗岩。
黑熊精和黄风怪左右为难地站在两人之间。黑熊精用熊掌挠着后脑勺,一会儿看看气呼呼的二师兄,一会儿看看面无表情的三师兄,熊脸上写满了焦急。他凑到沙僧跟前,压低声音劝道,语气里的真诚和笨拙一如既往:“沙师兄,要不你就走快两步?俺寻思着走快两步也没啥,就当活动活动筋骨。这大热天的,师兄们一吵架,整个队伍的氛围都紧张了。”沙僧摇了摇头。黑熊精又凑到猪八戒跟前,搓着熊掌,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句:“二师兄,要不你走慢两步等等沙师兄?前面那片树荫还在,俺去给你打壶凉水擦擦脸。”猪八戒一扭猪头,甩了两个字:“不干。”
黄风怪就更为难了。他入伙最晚,在团队里辈分最小,平日里连跟几位师兄说话都要先在心里打好几遍草稿。此刻见二师兄和三师兄吵架,他连上前劝架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站在一旁搓着鼠爪,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了句“师兄们不要吵了,天气热容易上火,弟子去给你们打壶凉水”。说完便真的拎着水囊跑到溪边去了,动作比打妖怪时还快。
便在此时,唐格勒住了马。他将九环锡杖横在鞍前,缓缓回过头来,目光扫过猪八戒和沙僧两张写满不服的面孔,面不改色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两团即将燎原的火焰上:“你们再吵,今晚都不许吃肉。”
猪八戒和沙僧瞬间闭嘴。猪八戒把钉耙往肩上一扛,乖乖走到队伍中间,连步子都走得比方才端正了几分,仿佛刚才那个扯着嗓子骂师弟走得慢的不是他自己。沙僧默默将降妖宝杖从地里拔出来,扛回肩上,加快了脚步,从队尾走到了猪八戒前面。
孙悟空蹲在道旁一块大石头上,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那张雷公脸上浮现出一个由衷的赞叹与佩服,朝唐格竖起了毛茸茸的大拇指,语气里的促狭与叹服拿捏得恰到好处:“师父,这招比俺老孙的金箍棒还好使。俺老孙劝了半天架没人听,您一句话就搞定了。以后俺老孙也不用费劲了,谁吵架直接扣肉——八戒扣的最多,他每次都能被你抓到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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