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松了一口气,继续跑。
她跑了两分钟,没有被抓到。不是因为她跑得快——她故意跑得很慢——而是因为李雨桐的目标一直是那几个跑得最疯的男孩,对林小镜这种“慢悠悠跑的女孩”没什么兴趣。
然后轮到她当“鬼”了。
是一个男孩拍到了她的肩膀。“你是鬼了!”男孩喊了一声,就跑开了。
林小镜站在操场中央,看着周围四散跑开的孩子们。她需要去追他们,碰到其中一个,把“鬼”传出去。
她朝着最近的一个女孩跑过去。女孩尖叫着跑开,跑得很快。林小镜追了几步就放弃了——不是追不上,是不能追上。一个四岁女孩不应该跑得那么快。
她转向另一个方向,朝王小豆跑过去。
王小豆看到她跑过来,夸张地大叫:“啊——鬼来了!救命!”然后转身就跑。但他跑的时候没看路,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哇——”王小豆哭了出来。
林小镜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他的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珠,沙子和灰尘粘在伤口上。他哭得很大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张脸皱成一团。
“别哭了。”林小镜说。
“疼——”王小豆嚎啕大哭。
赵老师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蹲下来检查王小豆的膝盖。“没事没事,擦破了一点皮,老师带你去医务室擦点药就好了。”
王小豆被赵老师抱走了,哭声渐渐远去。
操场上,游戏继续。其他孩子又开始了新的一轮。
林小镜站在原地,看着王小豆被抱走的方向。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跑动——她几乎没怎么跑。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当王小豆摔倒、她蹲下去看他伤口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没有任何计算。她没有想“我现在的表情合不合适”,没有想“我应该说些什么才像一个四岁孩子”,没有想“老师有没有在看我”。
她只是在担心王小豆。
纯粹的、不假思索的、没有伪装的担心。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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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豆从医务室回来的时候,膝盖上贴了一个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黄色的皮卡丘。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看到林小镜,他咧开嘴笑了:“你看!皮卡丘!”
林小镜看了一眼那个创可贴:“疼吗?”
“不疼了。”王小豆走了两步,又嘶了一声,“有一点疼。”
“那你坐下吧。”
王小豆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其他孩子在操场上跑、跳、尖叫。
“林小镜。”王小豆说。
“嗯。”
“你刚才跑得好慢。”
林小镜愣了一下:“什么?”
“你当鬼的时候,跑得好慢。你追不上别人。”王小豆的语气很认真,像在做一个严肃的技术分析,“你要跑快一点。像我这样——”他站起来,做了一个跑步的姿势,扯到了膝盖的伤口,又“嘶”了一声坐下了。
林小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王小豆问。
“笑你。”林小镜说。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什么都是好笑的。”
王小豆听不懂这句话,但他觉得“好笑”是一个好词,所以他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晒着秋天的太阳,谁都没有再说话。
林小镜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李雨桐在追一个男孩,跑得飞快,头发在身后甩来甩去。唐诗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了游戏,她在慢悠悠地走,不跑不躲,被人拍到肩膀当“鬼”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就是伸手去碰了碰旁边的人,然后继续慢悠悠地走。
林小镜看着唐诗诗,觉得她可能也在“伪装”。但唐诗诗的伪装和林小镜的不一样。唐诗诗可能只是性格安静、不喜欢跑动,所以选择了一种“低能耗”的参与方式。这不是伪装,这是真实的自我表达。
而林小镜的“低能耗”参与,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跑动,而是因为她不敢跑。
这是区别。根本性的区别。
唐诗诗不需要伪装,因为她的真实自我就是安静的、内敛的、不引人注目的。而林小镜的真实自我不是。她的真实自我是活跃的、好奇的、好胜的、想要跑到最前面的。但她不能。她必须把自己的真实自我压下去,压到一个四岁孩子的外壳里,然后从那个外壳的缝隙里,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释放。
她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四年了。四年的伪装,四年的计算,四年的自我监控。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晒着秋天的太阳,看着其他孩子无忧无虑地奔跑——她突然意识到,她不习惯。她永远不会习惯。
因为她想跑。
她想跑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她想像李雨桐那样把头发甩在身后,想像那些男孩那样尖叫着冲过操场。她想像一个真正的四岁孩子那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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