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你让她做什么。”郑所长把拘传令折好放回口袋,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说你让她去勾引何大清,说你答应事成之后给她一笔钱,说你告诉她只要何大清离开了四九,剩下的事你都能摆平。还说——”
“胡说!”易中海突然拔高了声音,脸上的沉稳一下全碎干净了。碎片底下是另一张脸——那张脸更真实,更直接: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唇在微微发抖。“她在胡说!她在诬陷我!”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惊得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个寡妇,我怎么会认识她?她说是就是了?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呢?”易中海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在身前摊开,像是在请全院的人给他评理,“郑所长,您是知道的,我在这个院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做人,院里谁家有困难我不帮一把?街道办给我评过先进,王主任都夸过我是模范居民代表——”
“这些话你留着到审讯的时候说。”郑所长不为所动。
他身后一个年轻公安往旁边挪了一步,刚好封住了易中海往院门外跑的路线。这个动作不大,但清清楚楚。
易中海看见了。他嘴里还在说着“误会”、“冤枉”,但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弓起来,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就在这时,东厢房那边传来一声响——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
所有人转过头去。
一大妈倒在门槛上。
她是个瘦小的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髻上别着一根银簪子。此刻她整个人歪在门槛上,半边身子在屋里,半边身子在门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嘴角有口水流出来。
“有人晕倒了!”贾张氏第一个叫起来。
她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寂静彻底打破了。各家各户的门帘呼啦一下全掀开了,邻居们鱼贯而出——许大茂从他屋里蹿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脖子伸得老长;许德海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阎埠贵这时也不躲在门后了,快步走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刘海中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秦淮茹也从贾家屋里出来了。她穿着新媳妇的红棉袄,头发梳得齐整,站在门槛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只正在补的袜子。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易中海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新媳妇进院才几个月,她对这些事还不太懂,但本能告诉她——出大事了。
“快,扶起来!”郑所长皱了皱眉头,对旁边的住户挥了挥手。
阎埠贵和许德海七手八脚地把一大妈从地上扶起来。一大妈的眼皮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像是要醒过来又像是醒不过来。她的手指蜷着,攥着自己棉袄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自己的女人被扶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贾张氏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老太太!老太太您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院角那棵梧桐树下。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她就站在树下,干瘦的身子裹在一件黑色的棉袍里,像是一截被风干了的树皮贴在树干上。她的头发全白了,在午后的风里一绺一绺地飘起来,露出底下青白的头皮。她的眼睛浑浊,但此刻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和阳光下易中海那张变了形的脸。
“易……易中海!”聋老太太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破风箱在拉动,嘶哑、颤抖、每个字都在发抖,“你……你做了什么!”
她的拐杖举起来了。
那根老枣木拐杖在她手里抖得厉害,杖尾离地三寸,指着易中海的方向,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圈子。老太太的整个身子都在跟着抖动,从握着拐杖的手指,到干瘪的手臂,到佝偻的脊背,再到踩在青砖地上的两只小脚——全在抖。
“你告诉老太太!”聋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颤颤巍巍,像是随时要摔倒,“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让人家找上门来抓你!”
拐杖狠狠地跺在地上。
咚!
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声音不像是木头敲在石头上,倒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死了的门。
易中海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血色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之后剩下来的白。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可以在公安面前狡辩,可以在院里邻居面前装镇定,但面对这个从他一进院就护着他的老太太,他找不出任何话来。
“说啊!”聋老太太又跺了一下拐杖。
咚!
“老太太也没脸了!”她嘴唇哆嗦着,“我活这么大岁数,在这院里住了几十年,何曾让人家这样找上门来过?你倒是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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