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盯着白淑珍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白炽灯的光直直地砸下来,砸在白淑珍花白的头发上,砸在她红肿的眼皮上,砸在她那双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的手上。
“养老。”赵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疑问,像是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白淑珍点了点头。她的眼泪已经停了,脸上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皮肤绷得紧紧的。说完了那句话之后,她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塌了下来,肩膀也垮了,坐在椅子里的样子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易中海跟你说过——他要养谁?”赵刚问。
“何大清的两个孩子。”白淑珍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他说那俩孩子没妈,爹又是个靠不住的。只要何大清走了,他就能把孩子接过去。大的那个叫柱子,在食堂当学徒,手艺不错。小的叫雨水,还上学。”
赵刚在记录本上刷刷地写着,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又快又急。
“他说柱子那孩子性子直,好拿捏。只要在难处帮衬几回,那孩子就得念他的恩。念了恩,往后就—”
“就怎么?”赵刚抬起头。
“就跟他亲儿子一样。”白淑珍说,“给他养老送终。”
赵刚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那根烟早就灭了,烟灰缸里积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烟灰。他摁烟头的动作很慢,像是用这几秒钟的时间在想什么事情。
“白淑珍,你说易中海想让何雨柱给他养老。”赵刚把笔搁下,两只手交叉搁在记录本上,“那你告诉我——他凭什么觉得何大清走了,他就能养上人家的孩子?”
白淑珍愣了一下。
“何大清是跑了,不是死了。”赵刚说,“就算他跑了,何雨柱也不至于就成了没爹的孩子。那孩子今年—”他低头看了眼记录,“—十六岁,有工作,有妹妹。易中海凭什么觉得他能把人家攥在手里?”
白淑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赵刚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你说易中海是入秋之前来找的老崔。何大清什么时候跟你走的?”
“十月。”白淑珍说,“十月十二。”
“入秋之前到十月,中间隔了多久?”赵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易中海跟你联系过几次?怎么联系的?都是老崔在中间传话?”
白淑珍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白淑珍。”赵刚的声音又变沉了,“你现在已经开了头,就别停。说半截留半截,对你最不利。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淑珍没抬头。
“因为你说的每件事,我们都会查。”赵刚说,“你说了老崔,我们明天就去找老崔。你说易中海来找过老崔,我们就去核实。你嘴里说出来的人越多,事情就越大。你要是不说全,等我们从别人嘴里问出来——那就不是你交代的了。你交代的和我们查出来的,性质不一样。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白淑珍的肩膀抖了一下。
“接着说。”赵刚重新拿起笔,“易中海这一个多月里,怎么跟你联系的?”
“……来过一次。”白淑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十月初的时候,他来保定找过我。”
“当面?”
“当面。”
“说了什么?”
白淑珍闭了闭眼睛。“他让我抓紧。说天快冷了,何大清那人怕冷,天一冷就不爱动弹。要是拖到下雪,他就不肯出门了。”
赵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倒是了解何大清。”
“他们是老邻居。”白淑珍说,“住了快二十年。”
“他还说了什么?”
白淑珍沉默了几秒钟。审讯室里只有白炽灯嗡嗡的电流声,像是一只苍蝇被关在玻璃罩子里,怎么也飞不出去。
“他说—”白淑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何大清手艺好,在食堂干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要是他哪天想回来,院里人肯定向着他。得让他走利索,走得没脸回来。”
“什么叫走得没脸回来?”
“就是—”白淑珍咬了咬嘴唇,“就是让他跟我的事儿闹大。闹得院里人都知道,闹得何大清在四合院待不下去。这样就算他以后想回来,也没脸见人。”
赵刚放下笔,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白淑珍。
“所以易中海不光是要何大清走。”他说,“他是要何大清身败名裂地走。”
白淑珍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
赵刚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小偷小摸的、打架斗殴的、投机倒把的——但这种事,这种处心积虑毁掉一个人的算计,还是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白淑珍。”他说,“易中海许给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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