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像从田里长出来的,贴着地一寸一寸往上漫。
林北握紧刀,带着众人退到祠堂正堂门口。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哪路人?”
雾里没人应,只那脚步声还在,细细碎碎的,像几双布鞋踩在湿草上。
谢小安把鬼差令牌举起来,令牌在雾里发出幽幽青光,照着门前石阶。
可雾一到院门口,就不再往里涌了,像被什么挡在外面。
苏阿寂回头看一眼那口滚出人头的黑棺,低声道:“这棺一开,外头的东西就活过来了。它们不是来找我们的,是来收人头回棺的。日本人把周家的地气炼成阴壳,就是等这口棺自己养出一个鬼壳。现在鬼壳破了,那些东西急着归位。”
林北说:“那正好。它们想归位,就让它们归。我们只守着门口,别让它们进屋。”
小七从怀里掏出几根红绳,三下两下在正堂门槛上拉了条线。
纸狗对着门外呜呜低吼,几只金蚕落在红线上,翅膀绷得直直的。
雾里的脚步声停了,接着,院门“吱呀”一响,像被风推开的。
十几个白森森的人从雾中现出来,一步步朝堂前走。
他们穿着旧式粗布衣裳,有老有少,脸色灰白,眼睛全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林北一看便知,这是周家先人。
日本人烧了牌位,又把小棺架在梁上,等于把这支周家祖宗魂全炼成了守棺鬼。
现在棺破,它们失了居所,全朝着祠堂聚过来。
头一个老妇人已走到门槛前,闭着眼,伸出一只灰白的手,朝堂内探来。
红绳忽然一亮,金蚕齐鸣。
那手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半寸。
可她没退,后面的鬼魂也不退,一个挨一个,把整扇门都堵住了。
林北对悟圆道:“这些是受困的祖宗魂,不能灭,只能度。”
悟圆点头,就地坐下,把钵盂放在膝上,开始诵往生咒。
经文从门里飘出去,和红线上的金光缠在一起。
那些鬼魂听了咒,身子不再往前挤,只是站在门外,闭着眼,像在听,又像在等。苏阿寂也随声起念。
两人佛家经文里,门口白影们身上的灰气一层层往外散。
只有最后面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还往前走了一步。
他面朝林北,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没有瞳仁,却逼得林北浑身一凛。
他开口了,声音极低极哑,像从棺材底传来的:“那根竹篾,在船里。日本人,要把她,沉进淮水。”
说完,老者眼一闭,整个人化成一片白灰,被风卷向门外,散在雾里。
林北心里“咯噔”一声,果然。
小五的竹篾不在这祠堂,已被日本人带向淮水。
这口小棺是饵,周家祠堂是幌子,真正要沉的,是小五残灵。
他们要把走阴门纸灵的最后一点灵核,沉进淮水龙眼。
众人等门外鬼魂散尽,天也快亮了。
雾退到田埂外,像从未来过。
林北问小七:“纸鹤还能追吗?”
小七把纸鹤从怀里取出来,鹤翅上的竹篾还在。
它朝东南望了望,说:“能。她还没入水,我能闻见。走,去淮水。”
林北环顾众人。悟圆和陆小逸已经把黑棺里的人头重新放回棺中,用符纸封了盖。
谢小安把祠堂的牌位灰收了收,说:“等回来,再给周家重立牌位。”
林北点头,迈步出了祠堂。
天边一片青白。东南方向,淮水遥远,可风里真有一股很轻很轻的焦竹味,像小五追无面人时,衣角擦过火堆留下的味。
他把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展翅,朝东南飞了。
众人跟了上去。东方既白。
这趟,怕是要追到淮水边了。
几人从宿月坡动身,先回到官道,又托了谢小安在附近镇上租了一辆骡车。
纸鹤在前面飞飞停停,像认得路似的。
越往东南走,天地越湿,空气里总像绞着一层水汽。
第二天夜里,过漯河,又转向东南,再走一日,淮水就在眼前了。
淮水河面很宽。这一段水流平缓,岸边芦苇密得像墙。
纸鹤到了河边,停在一截枯木上,不肯再动。
小七说:“竹篾的气味到这儿就断了。她不在岸上,在河里。日本人已经把她送下去了。”
林北蹲在河岸,把手伸进水里。河水不算冷,可他一触到水,怀里的三面显影镜都轻轻一震。
他吸了口气,说:“河底有阵。很淡,但大。小五的竹篾是引子,被他们沉在河心了。”
苏阿寂脱了外衫,紧了紧衣带,说:“我下河看看。”
林北摇头:“你伤刚好。让小七的纸狗先下去。”
小七把纸狗抱到水边,又在狗尾巴上缠了根长红绳,拍拍狗头。
纸狗“汪汪”两声,便蹚进水里,四条竹篾腿在水里倒腾,慢慢沉了下去。
红绳一圈一圈往外放,小七闭着左眼,说:“下面有坡,有暗流。河里沉着不少石头,还有陶罐。罐子上刻着日本字。竹篾味很重,在东南边河底,被一块大石板压着。石板上有新钉的铁桩,四根。还有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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