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头在金光的映照下发出一声尖细的哭叫,眼眶里的阴气翻涌得更加剧烈,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凄厉得刺耳:“我不想害人!我就是想找个归宿!我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连拜堂都没拜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陈三爷语气却放缓了几分:“不甘心也不能强求。你缠着活人不放,他阳气一天比一天弱,再过三天就要出人命。到时候你害了无辜,怨上加怨,别说归宿,连轮回都进不去。”
那颗头安静了一瞬。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阴气慢慢平息了些。
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又发出声音,这次不再是凄厉的哭嚎,而是一种幽幽的、带着无尽哀怨的呢喃:“那我能怎么办,我的尸身埋在三里桥乱葬岗,没人知道,没人祭拜,坟头都平了。
我没有家,没有去处,穿着这身嫁衣在阴间飘了二十年,没有阴差愿意收我,没有鬼差愿意替我通报~”
陈三爷将那黄符纸,贴在红嫁衣上:“你的尸身在乱葬岗找不着了,但我可以给你立个衣冠冢。这件嫁衣就是你的凭依,葬了嫁衣,就等于葬了你。
我再给你烧一道往生符,你去阴司报到,判官那边会酌情处置,多半能给你安排个去处。”
那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黑洞洞的眼眶里慢慢渗出两行清亮的液体来,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顺着惨白的面颊往下淌。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谢谢你~道长~”
陈三爷不再迟疑,右手并指如剑,在那颗头的眉心虚点了一下,低喝一声:“引!”
那颗头的五官渐渐模糊,化成了一缕青烟,缩回了嫁衣里头。
嫁衣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陈三爷从怀里摸出三根红绳,把那件嫁衣连同箱子里头的一块旧红盖头一起捆了个结结实实。
红绳每隔三寸就打了个古怪的结,捆好之后整件嫁衣再没半点阴气往外渗。
孙大福看着那捆被红绳扎得严严实实的嫁衣,腿肚子还在打颤:“三爷,这~这就完事了?”
“完事?”,陈三爷嗤了一声:“早着呢。衣冠冢不立,她的执念散不干净,早晚还得回来找你。”
孙大福一听“回来找你”四个字,脸都绿了,一把攥住陈三爷的袖子:“三爷您可不能不管我啊!这衣冠冢怎么立?在哪儿立?您说,我这就去办!”
陈三爷甩开他的手,提起那捆嫁衣:“坟地得现选。她死在出嫁路上,喜事变丧事,怨气盘在乱葬岗二十年,寻常地方压不住。得找个阴阳交界的穴位,既通阴路,又不冲活人。”
他偏头瞅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今晚就得办。等到天亮阳气一盛,嫁衣里的魂被冲散了,立了冢也是空的。”
林北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师父,阴阳交界的穴位,怎么找?”
陈三爷嘴角扯了扯:“学得倒快。行,今晚你跟着,看仔细了。”
他从抽出一根细香,塞进林北手里:“出了城,你走前头。香点着,举直了。什么时候香头的烟不往上飘,改成横着走,就往哪个方向跟。烟往哪儿飘,穴位就在哪儿。”
林北接过香,心里又紧张又兴奋,攥香的手指头都在抖。
陈三爷瞥了他一眼:“抖什么?香要是掉了,今晚上你就在乱葬岗睡。”
“我不抖!”,林北赶紧把香攥紧,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孙大福在边上急得团团转:“三爷,那我呢?我干点啥?”
“你?”陈三爷把嫁衣往他怀里一塞,“带上锄头和铁锹。她认的是你,坟坑也得你亲手挖。”
孙大福赶紧找了把锄头和铁锹:“三爷,咱能不能打个商量~”
他话没说完,陈三爷已经跨出了房门。
林北快步跟上,路过孙大福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孙掌柜,您就认了吧。我师父说不能离身,那肯定不能离。上回有个客人没听我师父的话,第二天早上起来~”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发现自己在一口棺材里睡了一宿。”
孙大福的脸当场从绿变白,再不废话,赶紧追了出去。
三人出了城南,越走越偏。
林北走在前头,手里那根已经点燃的细香举得端端正正,青烟笔直往上蹿,在夜风里也不散,像一根细细的灰线缝在夜色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已经看不见人家了,只有黑黢黢的野地和远处几棵歪脖子老树。
偶尔一两声夜鸟叫,在林北耳朵里都跟鬼哭似的。
他手心全是汗,香杆滑得差点攥不住。偷眼往身后瞄,陈三爷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跟着,脸上啥表情都没有。
孙大福走在最后,扛着锄头和铁锹,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稍有风吹草动就一激灵。
“师父,”林北压低嗓子,“还得走多远?”
“急什么,”陈三爷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穴位又不是你家的炕,想躺哪儿躺哪儿。接着走。”
林北只好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发现手里的香不对劲了。
香头冒出来的烟,本来直直往上走的,这时候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慢慢往左边歪了过去。
“师父!”林北站住脚,指着香头,“烟,烟往那边飘了!”
陈三爷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身边,盯着那缕往左横飘的青烟,眼睛眯了起来。
他从林北手里接过香,举着往左边走了几步,烟横得更厉害了,再往右退几步,烟又慢慢直了回去。
“就在这边。”陈三爷把香还给林北,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
铜钱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没有一枚平躺下来,全都竖着立在地上,钱孔齐齐朝着西北方向。
陈三爷蹲下去盯着铜钱的排列,半天没吭声。林北凑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声问:“师父,这穴位好不好?”
“挺不错的,”陈三爷朝西北方向指了指:“三里桥乱葬岗就在那边,跟这穴位是一条脉上。这地方是乱葬岗的地气外泄口,阴气足,却不聚煞,做衣冠冢正合适!”
他转向孙大福:“挖。三尺深,两尺宽,四尺长。照着这个尺寸,一寸不能多,一寸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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