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伯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他当然知道。守煞人像苍蝇,撵走了又来,叮着这块渡口不放,盯了上百年。这一回打跑了一个墨执使,下回说不定还会来更厉害的角色。
“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老人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裂开的河神碑,“先不说远的。眼前的事就不少。镇上失踪的四十六口人,被那畜生拿去活祭,神魂俱灭,连尸骨都没留下,得给家属一个说法。河神碑裂成这样,得赶紧找石匠来修,碑身是封印的外壳,裂久了怕影响里面的禁制。还有沿岸的残煞也得清理干净,别留了后患,再吓着孩子。”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眼下要办的事。守了三十年渡口,他太清楚了,每次大战之后,都有一堆收尾的事要做,半点马虎不得。
“我记着呢。”林砚应着,“等会儿回镇上,我先去各家安抚一下家属,再找里正安排修缮石碑的事。沿岸的残煞我来清,有了令牌的安魂定水之力,很快就能弄完。您的伤要紧,先回去好好养着,这些事有我呢。”
“你也别太累。”苏伯拍了拍他的胳膊,看着少年挺拔的侧脸,眼里满是欣慰,“一夜没合眼,又打了那么久的仗,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事情慢慢办,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城隍庙的事,你可千万别莽撞。那地方不比渡口,是他们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巢,指不定有多少机关陷阱。等我伤好透了,咱们再慢慢查探。实在不行,还能请县里的道录司来人帮忙。”
“我知道。”林砚点点头,“我没打算立刻去。正好趁这段时间,稳固稳固境界,熟悉熟悉新能力,再托人打听打听城隍庙的底细。知己知彼,再动手不迟。”
他不是刚出道的毛头小子,不会凭着一腔热血就贸然闯敌营。昨夜能赢,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地利,还有墨执使的轻敌。真要闯进人家经营多年的老巢,单打独斗,胜算太低。
说话的功夫,西边天际最后一点残月的银辉,也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下。
月亮落下去了。
朝阳彻底升起来,金红色的阳光洒满整片江面,波光粼粼,清澜叠翠。远处的芦苇荡镀上一层金边,风一吹,金浪翻滚,好看得很。
镇子方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村民们结伴往江边走来。男人们扛着锄头扁担,女人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干粮和热水,还有人扛着香烛纸钱,是要给河神上香,谢河神保佑,也是给失踪的亲人烧点纸。
走在最前面的里正远远看见林砚和苏伯,立刻挥起手,高声喊:“林小哥!苏大爷!你们没事吧!”
热热闹闹的人声跟着涌过来,村民们围在高坡下,不敢往上闯,都仰着头看,眼神里满是感激,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昨夜惊天动地的动静,他们虽没亲眼见,也能猜到两位高人拼了多大的力,才守住了渡口。
林砚往下走了两步,冲众人微微点头:“大家都没事就好。煞阵已经破了,守煞人也逃走了,渡口暂时安全了。”
一句话落地,人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欢呼,几个老人当场就红了眼,对着河神碑的方向作揖,嘴里念叨着“保佑”“谢谢”。
林砚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又庆幸的脸,心里微微一动。
他守了一夜,拼了命,伤了身,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场景吗。
百姓安居,人间太平。
这就是走阴人的道,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哪怕前路再险,风波再多,只要能守住这份烟火气,就都值了。
他安抚了众人几句,又交代了里正修缮石碑、安抚家属的事宜,便让大家先回镇上。经历了一夜惊恐,都累了,后续的事慢慢来办。
村民们千恩万谢地散去,临走前把篮子里的干粮、热水都放在了高坡边上,堆了小小的一堆。
江边重归安静,只剩风声和水声。
苏伯靠在灯座上歇着,看着林砚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欣慰。
三十年前,林守义战死在江边,他以为守印人的根要断了。没想到三十年后,林家的孙子站在这里,比他爷爷当年还出色,还硬生生扛住了完整的八脉锁魂阵。
林家的道,没断。
走阴人的根,也没断。
林砚重新走回河边,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
青铜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冷光,温润却坚定。四块碎片拼合的痕迹早已弥合,山、云、火、水四种纹路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和他丹田的气息隐隐呼应。
他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天际。
那边的天空似乎总比别处沉一点,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灰雾。墨执使就逃向了那里,第五块至宝碎片也在那里,守煞人的城隍庙据点,更是扎根在那里数十年。
那里会是下一个战场。
也是他必须要去的地方。
江雾散尽,月落清澜。
大难过后的渡口,重归安宁。
可林砚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暂时的。江水底下,暗处角落里,还有无数暗流在涌动。守煞人不会退,阴煞不会灭,这场走阴人与守煞人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一战,守住了渡口,守住了百姓,守住了封印,还得了第四块至宝碎片。看似收获满满,可也只是阶段性的胜利。
前路迢迢,风波未已。
他还有太长的路要走,太多的谜要解。
“在想什么?”苏伯见他出神,出声问道。
“没什么。”林砚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的纹路。他迎着朝阳,微微眯起眼,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的力量,“在想,等这边的事了了,就去那边看看。”
苏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知道他说的是城隍庙,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这少年看着温和,实则主意极正,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昨夜,明明身陷绝境,也愣是闯出一条路来。
“去吧。”老人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点。”
林砚嗯了一声,握紧了掌心的令牌。
晨风拂过,衣袂翻飞。
少年人的身影站在裂开的河神碑旁,站在初升的朝阳里,挺拔,坚定,无所畏惧。
落霞渡的战事,到此告一段落。
而下一段征途,已经近在眼前。
下一站,西北城隍庙。
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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