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从镇子深处飘过来,余音还没散尽,江面便骤然变了天。
圆月已经爬到了中天偏左的位置,银辉冷得像淬了霜的刀,落在墨黑色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寒光。原本缓缓翻涌的煞雾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灰黑色的雾气从水底翻涌而上,一层叠着一层,不过数息功夫,就把大半个江面裹得严严实实。浪头高高掀起,又重重砸在滩涂上,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微微发颤。
水底的哭嚎声瞬间拔高了数倍,尖锐、怨毒,混着水流的咕嘟声,像无数根细针顺着风往耳朵里钻。沿岸三十六盏天罡灯的暖黄光晕被黑雾压得不断收缩,灯身微微颤动,煞丝结成的阵网绷得紧紧的,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高坡上,林砚和苏伯同时站直了身体。
“来了。”苏伯低声吐出两个字,掌心的青黑石印微微发烫,温润的青光顺着指缝漫出来,稳稳托住了身前的河神灯。老人花白的胡须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背依旧佝偻,眼神却锐利得像出鞘的刀,死死盯着黑雾最浓的江心处。
林砚握着桃木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抵着冰凉的剑格。他没有说话,只是凝神望着江面,呼吸放得极缓。连日来的推演、演练、布置,所有的准备,都为了这一刻。
黑雾里,一道身影缓缓浮了上来。
不是水鬼那种青白肿胀的模样,是个活生生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银水纹的长袍,衣料沉厚,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半点不沾水汽。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年纪,面色苍白得像在水底沉了百年的寒玉,没有半分血色,唇色却殷红如血,一明一暗对比得格外诡异。
最慑人的是他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深黑如墨,看不到底,扫过来的时候,连周遭流动的雾气都像被冻住了一瞬,阴鸷、冷厉,带着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立在浪尖上。
脚下没有礁石,没有法器,就踩着一层薄薄的黑水,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黑袍下摆垂在水面,江水却像有了灵性,自动往两侧分开,连半点水珠都溅不到他的衣料上。周身的水煞凝如实质,像一层半透明的黑色铠甲裹在身侧,所过之处,水面结起一层细碎的黑冰,连翻涌的浪头都跟着静了静。
这就是守煞人位列执印的人物——墨执使。
林砚心头微凛,却半点没露在脸上。
对方对水煞的掌控力,远比预想中更强。踏水而行不算难事,可让江水自动避让、煞气凝甲护身,这说明他已经和整座八脉锁魂阵融为了一体,在这水底地界,他就是半个主人,占尽了地利。
墨执使的目光缓缓扫过沿岸。
从三十六盏微微颤动的天罡灯,到滩涂上层层叠叠的挡煞线,最后落在高坡上那盏巴掌大的河神灯上,以及灯旁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弧度不大,却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戏谑。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高坡上,像贴着耳朵说话一样,带着水泡破裂似的闷响:
“苏振海,守了三十年渡口,就拿出这点东西?三十六盏破铜灯,一盏老掉牙的桃木灯,就想挡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身上,眼神里的贪婪像针一样扎过来,扫过少年的胸口,像是在看一件囊中之物:“还有你,林家小子。怨魂容器果然名不虚传,年纪轻轻,道心倒是稳。可惜啊,越稳的容器,炼出来越好用。等我破了封印,取了碎片,就把你抽了神魂,炼成活煞器,比沈家那十七个废物好用多了。”
话语阴毒,字字诛心。
若是换做几天前的林砚,听到这话或许会心生动摇,可经过回水湾的幻境淬炼,经过连日来的阵图推演,他的心性早已稳如磐石。对方越是刻意撩拨,就越说明忌惮。真要是十拿九稳,何必费口舌乱人心神。
林砚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风稳稳传了出去:
“墨执使费了这么多口舌,是怕了?”
“怕?”墨执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阴冷,“我怕什么?怕你们两个螳臂当车的废物?”
他抬起手,苍白的指尖轻轻一抬,江面瞬间翻起一道数丈高的黑浪,浪头里裹着无数水鬼的青白影子,张牙舞爪,朝着岸边狠狠压过来。浪头未至,腥臭味先扑了满脸,连高坡上的河神灯焰都晃了晃。
“我只是觉得可惜。”墨执使的声音裹在浪涛声里,慢悠悠的,“好好的容器,还有守印人的传承,本该为阴煞王大人效力,偏要走什么歪路。既然你们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黑浪拍在沿岸的灯阵上,“轰”的一声巨响。
三十六盏天罡灯同时亮起暖金色的光,煞丝网瞬间绷紧,像一张弹性十足的大网,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波冲击。金光与黑煞相撞,激起大片白雾与滋滋声响,最前面的几盏灯晃了晃,灯焰矮了半截,却终究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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