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婆被抬回家后,江边的水鬼非但没退,反而越聚越多。
晨雾虽散了大半,浅滩处的水面却依旧翻着细碎的黑泡。数不清的青白影子浮在浪头下,隔着几丈远的距离,死死盯着镇子的方向。它们不再像昨夜那样贸然冲岸,就这么浮在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尖锐的哭嚎,像在等什么指令,看得人心里发毛。
沿岸的住户家家紧闭门窗,连早上挑水、洗衣的人都不敢出门。眼看巳时的河神祭就要到了,百姓们连去河神祠上香都要提心吊胆,更别说正常走动。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苏伯蹲在镇口的石墩上,望着江面皱紧眉头,“墨执使是铁了心要耗着咱们,用水鬼围着镇子,逼咱们分神守着,他好在底下专心催阵。祭祀一到,百姓们要去上香,人多眼杂,万一水鬼趁机冲出来,非出大乱子不可。”
林砚站在他身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剑的剑鞘,目光扫过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水鬼,脑子里飞速转着。
昨夜水鬼潮靠硬挡,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整天。更何况祭祀当天人多,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缩在家里。得想个法子,把这些水鬼引开,至少引走大半,给百姓留出一条安全的上香路,也能减轻防线的压力。
他忽然心头一动。
黑风岭的时候,他用纸人布过引煞阵,凭着纸人身上的生魂气息,把阴兵引去了预设的陷阱。如今这些水鬼,本质上也是被煞气操控的怨魂,最喜生魂血气,按理说也该吃这一套。
“前辈,我有个法子。”林砚开口,“我在黑风岭用过纸人引煞阵,把阴兵往陷阱里引。咱们可以试试,用纸人带着生魂气息,把这些水鬼引去回水湾那边。回水湾是煞阵节点,水鬼本来就往那边聚,引过去之后,它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镇子这边就能安稳些。”
苏伯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纸人?怕是不行吧?咱们这是水边,雾气重,水汽大,纸做的东西沾了水就软,符力散得快,能引得住吗?”
“先试试。”林砚语气笃定,“总比眼睁睁看着它们围在这儿强。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行,听你的。”苏伯立刻点头,“要什么材料?我去客栈找周老板要,他那儿肯定有黄纸、竹篾。”
“黄纸、竹篾、朱砂、毛笔,再来点糯米。”
苏伯脚步极快,没一会儿就抱着一大摞材料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周老板,手里拎着个小木箱,装着笔墨朱砂。三人就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忙活起来,林砚负责扎纸人、画符,苏伯帮忙劈竹篾,周老板打下手递东西。
林砚手很稳,竹篾弯折间,很快就扎出了二十多个半人高的纸人骨架。糊上黄纸,用朱砂在纸人胸口、眉心画上引煞符,又在每个纸人手里塞了一小包糯米,借着糯米的生阳气勾着怨魂。
二十多个纸人一字排开,看着有模有样,朱砂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生魂气息裹在纸人身上,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成了。”林砚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前辈,咱们沿着江岸往回水湾的方向摆,隔十步放一个,把水鬼一步步引过去。我在最后面的纸人上加重符力,当诱饵。”
“好。”
两人提着纸人,沿着江岸往上游走。从镇口开始,每隔十步放下一个纸人,顺着滩涂一直摆到回水湾的入口处。最靠近镇子的纸人符力最轻,越往回水湾走,符力越重,最后一个纸人,林砚足足画了三道引煞符,还滴了一滴自己的指尖血,生魂气息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摆完最后一个,两人退到远处的芦苇丛后,屏住呼吸看着。
林砚掐诀念咒,指尖一点,低喝一声:“引!”
话音落下,二十多个纸人身上的朱砂符同时亮起淡淡的红光,生魂气息顺着风往江面上飘。
水里的水鬼果然有了反应。
最前面的十几个水鬼抬起头,青白的脸转向纸人的方向,鼻子抽动着,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它们犹豫了片刻,便朝着最近的纸人游了过去,嘴里发出兴奋的嗬嗬声。
“成了!”周老板压低声音,一脸喜色。
可高兴没持续半分钟,情况就不对了。
江面上水汽重,纸人刚摆出去没多久,表层就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黄纸遇水变软,朱砂画的符篆被水汽一泡,颜色快速变淡,生魂气息像漏了气的皮球,飞快地散了出去。
刚游到岸边的水鬼,围着纸人转了两圈,像是察觉出不对劲,又退了回去。后面的大部队更是纹丝不动,只有零星几个没开灵智的水鬼,傻乎乎地跟着纸人往回水湾飘,走了没几步,符力彻底散了,它们也停了下来,又慢悠悠地漂回了镇子方向。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二十多个纸人就软塌塌地倒在了泥地里,黄纸泡得发皱,符篆模糊不清,半点生魂气息都没剩下。引走的水鬼加起来还不到十个,大半都回来了,依旧围在岸边,盯着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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