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写”那两个字,在林知夏手边压了整整一下午。
她把那几页带回临时会议室,刚放到桌上,徐楠就凑过来看了一眼:“周总这意思,到底是让我们改,还是根本没打算让你退?”
“有区别吗?”林知夏把资料摊开。
“有。”徐楠说,“前者是继续打,后者是站你这边继续打。”
乔予宁抱着电脑坐下来,小声接了一句:“我觉得更像后者。”
林知夏头也没抬:“你们今天都很闲?”
乔予宁立刻缩回去:“不闲。”
“那就开电脑。”林知夏把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抽出来摆成一排,“第八页判断再往前推,第九页把‘停下来以后为什么继续往里走’补得更具体,第十页把边界和后面的承接再咬死。徐楠,你先把周叙白刚才那几条底线拆出来。”
“你直接叫名字了?”徐楠顺口接了一句。
会议室静了半秒。
乔予宁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知夏把笔往纸上一点:“徐楠。”
“明白,闭嘴,干活。”徐楠自己先笑了一下,低头打开电脑,“我拆。”
小陈和小赵把刚才开会用过的资料重新按顺序铺开。乔予宁先看第八页,看了两分钟,还是没忍住:“林总,我现在还是不太明白。”
“哪儿不明白?”
“你跟周总……我的意思是,你们刚才吵成那样,为什么最后落回来的修改意见,居然还是同一件事?”
徐楠在旁边补刀:“因为你林总嘴上是在跟他打,手上其实也知道他说的那刀该落哪儿。”
“你今天话很多。”林知夏说。
“我这是替予宁问。”徐楠说,“她快憋死了。”
乔予宁被点破,耳朵一下热了:“我不是八卦,我是真的想学。”
林知夏看着屏幕,过了两秒才说:“因为会上的冲突,不代表对方说的每一句都错。真正麻烦的不是别人来反对你,是别人刚好反对在你自己也知道还不够硬的地方。”
乔予宁愣了一下:“所以你今天最烦的,不是他反对你,是他反对得太准?”
这句话落下来,连徐楠都抬了下头。
林知夏没答,只把第九页打开:“少猜,多改。”
几个人同时低头,会议室里很快只剩键盘声。
下午四点刚过,窗外开始落雨。
最开始只是玻璃上多了一层细密的水点,后来越积越多,到傍晚时,整片窗都被雨线糊成了一层灰。乔予宁跑去打印区拿第六版彩页,回来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雨也太大了吧。”
徐楠头也没抬:“海临要是不晚上下这种雨,都对不起它这个潮劲。”
小赵从一堆样稿里抬头:“那我们今天怎么回去?”
“活着回去。”徐楠说。
乔予宁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立刻低头继续对页码。
林知夏一直没怎么离开电脑前。周叙白给她那几处手写批注已经被她全部拆进了结构里,顺序往前,边界写死,这里别软,那句重来。她一条一条往下磨,把那些看着漂亮但站不住的词都删掉,改成更硬的说法。改到第五版时,徐楠忽然问:“林总,这里你还要写‘保留’吗?”
“不要。”她说。
“那写什么?”
“写‘不先磨平’。”
“这句比前面更冲。”
“冲就对了。”林知夏说,“再往后让,后面全是补救。”
乔予宁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你会在会上跟周总顶成那样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其实争的不是要不要做成,是怎么做成。”她停了停,又补一句,“而且谁都觉得自己那个更不会把南栈做废。”
徐楠在旁边“嗯”了一声:“这句像人话。”
五点半,城更项目负责人进来过一趟。
他没坐,只把主案翻到第八页后面,看了差不多五分钟,合上资料说:“比中午好。”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又补了一句:“但别放松。今晚先到这个深度,明早九点半前,我要看到可以进下一步讨论的版本。技术那边晚点会补最后一版底线。”
林知夏点头:“知道。”
乔予宁忍不住问:“那我们今晚还得继续留这边吗?”
项目负责人看了眼窗外的雨:“你们不留,明早靠什么交?”
他说完就走了。
门一关,徐楠就靠回椅背:“听着像关心,实际上还是催命。”
“项目里哪句关心不是催命。”林知夏说,“继续。”
七点左右,楼里亮着的会议室已经不多了。
雨却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乔予宁把外卖盒收进垃圾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又回头问:“林总,咱们今晚还回曜石吗?”
“不回。”林知夏说,“就在这边收完。回去再折腾一遍,人会更散。”
“那车怎么办?”小赵问。
“徐楠把商务车开回去,材料你们能带走的先带。主案和我这台电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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