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只开了一尺。
不是让人进去。
是为了递出一罐发臭的水。
七月初一清晨,北风稍弱,黑石堡南门内层仍然紧闭。外层小门卸掉一根门闩,露出刚够一只手和陶罐通过的缝。两支长矛交叉挡在门后,薛原站在更里面。
“谁敢伸脚,先扎脚。”他说。
秦越接过陶罐,没喝。
水表面看着清,摇动后却泛起细小灰絮,罐底有一层黏滑沉淀。靠近能闻到轻微腐甜味,与普通久储的土腥不同。
“什么时候开始?”秦越问。
“五日前有人腹泻。三日前十七人同时发热,才停用主窖。”
“死了几个?”
“两个老人。是不是水害的还没定。”
“城里多少人?”
薛原停了一下:“守军二百一十四,军属和工匠六十八。主窖停用后,靠北井每日出水九桶。”
堡内二百八十二人只有九桶水。堡外四百一十五人只有浅井十二桶和押送队余水。城门两边合计近七百人,都在等一处可靠水源。
沈砺安坐在车上看南墙水痕:“主窖进水口在东北角?”
薛原没有答。
“墙外渗水上缘高六尺,若水窖靠南,水压会从整段墙缝出,不会只湿东侧。水从东北高处进,经沉沙池再入主窖,南墙这里应是旧溢水槽。”
城门内传出几声低语。
薛原问:“你来过黑石堡?”
“承熙十年看过修窖图,没到过。”
“图是旧的。前年改过。”
“改了进水,还是只补墙?”
薛原又不说话。
孙魁趴到墙脚,用木片刮开青苔。石缝里的灰浆新旧不一,下层旧灰坚硬,上层补灰一碰便成粉。渗水不是水窖将空,而是水位仍高,补过的溢水槽被堵,水从墙缝绕出来。
“堡里有水。”胡老六说。
“有不能喝的水。”秦越纠正,“这罐水还不能证明谁下了毒,也不能煮开就给七百人喝。”
沈棠宁走到红旗外:“我们不要求先开大门。让沈砺安看进水图,让孙魁检查外溢槽,秦越从源头和窖内各取一罐。若能把上游泉水临时绕开主窖,引到外面,堡内外都有水。作为交换,准押送队在外瓮城避风一夜,给所有灾民同一处取水,不要求你们开军仓。”
薛原看向裴砚川:“这是你的主意?”
“她的。”
“你如今听一个水部罪眷的?”
“她说的是交换,不是求你认人。”
薛原冷笑:“你还是喜欢把不该进门的人带回来。”
这句话指的不是沈家,是三年前裴砚川用军船撤走的村民。
裴砚川没有接旧账:“水窖坏着,关门也守不住两日。”
城门内外僵持一刻钟。
薛原最后提出条件:沈家与裴砚川不进内堡;只准秦越、孙魁和两名河工背景的犯人进入外瓮城,腕上加锁,由六名军士看守。沈砺安隔门看图,不得触碰军文。堡外劳力可以清挖溢水沟,工具由门缝递出。若半日不能引出净水,交易作废。
“外瓮城只容七十八人。”薛原补充,“三百三十七名灾民仍在城外。”
高婶立即道:“那我们出六十个劳力,水却只给押送队?”
沈棠宁没有替薛原答应:“交换要改。外瓮城给伤员、孩子和夜守者轮流避风,不归某一队;新引水先按堡内二百八十二、堡外四百一十五的实数分时取。谁出劳力、谁取多少都写在墙外。”
“我不同意外人给军井排次序。”薛原说。
“那就各守着自己的九桶和十二桶。”
薛原盯着她。
城上几名军士嘴唇已经干裂。弓还能拉,身体却不会因为军籍多生水。
最终条件写在两块木板上,一块留门内,一块立在灾民营地:堡内外各出四十名劳力,押送队出二十人;新水未验前不得饮用;引水成功后按人数和伤病分三段取水;外瓮城只作一夜轮换避风,不等于接收入籍。
城门仍只开一尺。
沈砺安从门缝看图。薛原让军士把图钉在一块木板上,离门三步举着。他只能靠口述让沈砚白在外面另画。旧图与现状最大的差别是:前年有人将东北沉沙池加高一尺,并封死原溢水槽,想让主窖多储两日水。
多储的水没有地方溢出,沉沙池的污物也更容易倒灌主窖。
孙魁等四人进入外瓮城后,从墙内找到溢水槽旧口。槽口被碎砖和石灰封住,灰层不到两年。外面九十名劳力则沿墙脚挖出旧排水沟,先将未来排出的污水导向西南低洼地,避开浅井和草棚。
秦越反复强调先后次序:“先挖污沟,再开槽。现在把窖水放出来,只会流进灾民营地。”
午前,污沟挖出七十余丈。
有人因为许久没喝足水,挖到一半便眩晕。高婶按片换人,二十人一轮,不让“自愿帮忙”变成少数人一直干。押送队的二十人也按原伤病册排除石大成、陶七斤、裴砚川和病后者,没有因为要换入城资格便逼伤员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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