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儿!”
陆归鸿在罐子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
“太岁母体的死气被南洋降头冲散了一半......第一口棺材的底账松动了!”
陆归远趴在青铜表盘上。
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嘶嘶漏风。左边脸颊少了一大块皮,冷风直接灌进裸露的牙床里。
他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撑着左腿半跪起来。
视线穿过地上的血迹,死死盯着裂缝边缘那只长满绿锈的手。
“老掌柜。”
陆归远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但他还是咧开嘴,扯出一个惨烈的冷笑。
“这笔三十倍保银的大清烂账。现在可是沾了南洋的荤腥。”
他抬起那条碳化的右臂,指了指那条缩回第三个青铜罐子边缘、表面长满黑色斑块的太岁肉柱。
“您要是现在强行收我的命。连带着画舫上的沈砚灯,加上这变异的太岁母体。钱记当铺的胃口再大,吞得下这么毒的杂交烂肉吗?”
水底下的黑影剧烈翻涌。
当铺讲究规则。死当抵押物被第三方外力严重污染,这账就成了死结。强行结算,会当场崩了钱记当铺百年的底层逻辑。
老朝奉沉默了足足十秒。
“陆归远。”
老朝奉连“陆掌柜”都不叫了。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这是拿自己的命盘,在走钢丝。”
“走钢丝也比当死狗强。”
陆归远左手一把攥住扎在右手背骨髓里的那根黑舌钉。
噗嗤。
硬生生拔了出来。
带出一长串暗金色的血珠。那是傅铮烙印里残存的先祖正气。
“今天这局。沈砚灯想拿我当替死鬼,魏公公想拿我当口粮,您老想拿我当添头。我没那个本事把你们全杀了。”
他把那根带血的黑舌钉,当啷一声扔在青铜表盘上。
“但这笔账,我给您老悬在这儿了。只要我这补齐的命盘还喘着气。沈砚灯和傅铮的因果,你们就平不掉。”
青铜表盘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
老朝奉那只长满绿锈的青铜手,慢慢缩回了黑水里。
“这笔账。当铺给你记下。”
咔咔咔。
水面重新凝结成黑色的坚冰。第二个和第三个青铜罐子的缝隙,被当铺的规则强行合拢。
魏公公那不甘的咒骂声,连同活祖宗咀嚼的怪音,被彻底封死在了厚重的青铜盖板之下。
地宫的震动停止了。
只剩下冷风穿过齿轮缝隙的呜咽声。
陆归远靠在第一个青铜罐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活下来了。
借着沈砚灯的尸气和活祖宗的贪婪,硬生生在这个死局里卡出了一个缓冲的空当。
但他连半秒钟喘息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就在地宫安静下来的这一瞬。
他的识海深处。
那条连接着画舫原装肉身的双魂契约通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真真切切的脚步声。
啪嗒。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这不是霍沉舟。霍沉舟的恶魂现在还是一滩烂泥,缩在识海角落里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这也不是沈砚灯。那老狗刚才遭到反噬,就算没死也脱层皮,不可能走得这么沉稳。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压迫感的脚步声。
画舫。原装肉身。
那个一直被沈砚灯当成容器藏在护城河面上的皮囊。
睁眼了。
契约通道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用的分明是陆归远原本那副清冷的嗓音,但吐字的方式和语调,却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视人命如草芥的阴戾。
“十六年的烂账。你想拿我的尿壶去结?”
那声音在识海里回荡,带着清晰的回音。
“陆归远。你这原装的壳子。我穿得挺合身。”
陆归远本就残破的颈椎骨咔哒响了一声。刚才还靠在青铜罐子上的颓势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把拉满的硬弓。
谁?
沈砚灯在画舫上翻车了?
那具原装肉身,到底被哪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东西给占了?
“大哥。”
陆归远没有去回应识海里的声音,而是偏过头,对着第一个青铜罐子的缝隙低声开口。
“画舫那边。除了沈砚灯。十六年前......爹还埋了什么活桩?”
罐子里。
陆归鸿的咳嗽声停了。
土腥味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
“远儿......十六年前大雪山的局......爹抽你的心头血......不是为了救我......”
陆归鸿的声音变得异常干涩。
“那是为了给一个人......腾地方......”
腾地方。
陆归远的左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识海里的那个声音,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清晰的、军靴碾过碎骨头的特有动静。
“傅铮在阴曹地府装孙子。大清的太岁在当铺里吃烂泥。”
那个顶着陆归远原装皮囊的家伙,隔着契约通道,慢条斯理地吐出最后半句话。
“这北地的天。该换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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