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的奉天专列。
他真的被老朝奉硬生生塞进来了。
陆归远用左手撑着地板,勉强坐直身体。
后背直接抵上了冰冷的车厢铁壁。
这节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摩擦铁轨的噪音。
他视线扫过车厢内部。
两排绿色的硬座上,坐满了人。
确切地说,是坐满了穿着十六年前奉军旧式军装的纸人。
这些纸人没有五官。脸上全是用毛笔画上去的一个个鲜红的叉。
死账。
这全是被当铺收走的三十万奉军空壳账里的残次品。它们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随着车厢的颠簸,纸片糊成的脖子一晃一晃。
“远儿。这趟车,可比你当年坐的那趟要热闹得多。”
脑海深处。
霍沉舟那个带着海风咸湿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刚才在护城河底,霍沉舟的恶魂被陆归远用痛觉过载硬生生逼退,现在只能缩在识海的角落里。
但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吃瘪的狼狈。
反而透着一股看戏的戏谑。
陆归远没理他。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这具壳子里刚换上了陆归鸿给的纯正骨髓,命盘补全了。但正因为补全了,他现在在这列死气沉沉的专列上,就像一个移动的活体靶子。
他伸手去摸后腰。
空了。
防身的东西在水里全丢了。连那块玉佩也砸在车票上烧了。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右臂里残存的那一点点先祖正气。
“你不用白费力气找家伙了。”
霍沉舟在识海里轻笑了一声。
“老朝奉这手玩得漂亮。他那张车票虽然被你烫了个窟窿,但规则还是生效了。”
霍沉舟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看窗外。”
陆归远转过头,视线越过那排没有脸的纸人,看向车窗。
车窗外没有风景。
只有漫天的大雪。
雪花大得像鹅毛,打在玻璃上,瞬间结成一层厚厚的冰霜。
十六年前的那个抽血夜。
就是这么一场大雪。
“这列车,正在开往北平西郊军火库的路上。”
霍沉舟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回忆的黏腻感。
“你猜猜。在这节车厢的前面,那个挂着红布帘子的包厢里,现在坐着的是谁?”
陆归远呼吸滞了一下。
胸腔里那颗受过神经损伤的心脏,本能地漏跳了一拍。
十六年前。这趟专列上。
傅铮就坐在前面的包厢里,等着抽他的心头血。
而霍沉舟自己,就在这节硬座车厢里,低着头,藏在军大衣里,手里攥着南洋降头的降魔杵。
“你想说什么。直接放屁。”
陆归远在心里回了一句。左手撑着旁边的椅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只是想提醒你。”
霍沉舟恶魂的波动越来越清晰。
“当年你以为开枪打死你的是少帅。后来你发现那只是陆长泽的局。但你有没有想过。”
“当时那个包厢里,如果只有傅铮一个人。陆长泽怎么可能把锁魂散下到你的酒杯里?”
陆归远站直了身体。
他盯着通往前节车厢的那扇被铁皮封死的木门。
木门底下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水。
不是雪水。
是那种带着土腥味的、浓稠的黑水。
跟他刚才在护城河里闻到的当铺死水,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
木门的门把手。
咔哒一声。
被人从外面压了下去。
车厢里摇晃的煤气灯。
在这一秒。
直接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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