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截带着倒刺的断木悬在半空。
木屑上残留的萨满死气已经被极寒之力冲散,但尖锐的茬口依然锋利。距离那层脆弱的颈部皮肤,只剩下不到半寸。
霍沉舟单脚站立在废墟中,右腿断骨死死扎穿了戏裤。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赫赫声,却连半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只本该被自己完全掌控的手,稳如磐石地握着催命符,一点点贴近动脉。
广和楼大厅里的风雪声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识海深处。
黑色的冰面已经被外界灌入的阳火烧得坑洼不平。
“你疯了......”
霍沉舟那道漆黑的真灵缩在角落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归远你停下!这是你的肉身!你这一剑扎下去,咽喉气管全毁了,连你的残魂也会跟着神魂俱灭!”
陆归远那道半透明的残魂静静立在冰面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界灌入的阳火还在烧。他用尽最后一点本源阳气强行冲断了双臂的经脉,此刻魂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连指尖的轮廓都化作了飞灰,随着识海里没有温度的风慢慢飘散。
“你说话啊!”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撞击着那层无形的屏障,左半边烂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慌扭曲成一团。
“我走!我现在就走!”
“我把身体还给你!我只要真灵离体,南洋总坛的基业、走阴的秘术,全留给你!你放手!”
没有回应。
陆归远只是冷眼看着这只跳脚的野鬼。
他在心里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
这南洋杂碎真把他当成三岁小孩来哄了。真灵离体需要时间布阵,现在经脉全断,这野鬼要是强行脱壳,只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他这会儿喊着要走,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等那股极寒之力耗尽,再重新夺回双手的控制权。
这笔买卖的底牌已经亮明了。
既然要掀桌子,就不能给对方留半点喘息的机会。
外界。
“归远......”
太师椅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劈裂的动静。
傅铮半个身子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将官呢子大衣底下的竹篾骨架在青砖地上砸出刺耳的脆响。他甚至顾不上护着怀里那只断手,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地上的暗红色血洼浸透了他的军裤。
“归远,你别冲动。”
纸扎的肺管子漏风漏得厉害。傅铮跪在满地瓜子壳和血水里,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台上那道穿着残破大红戏服的身影。
“你把手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傅铮往前挪了两寸,手肘撑在碎裂的木板上。
“你不是一直想拿回陆家的铺子吗?我给你,全都给你。你那间书房我都原封不动地留着,连窗台上的兰花我都让人天天浇水。你放下剑,跟我回家......”
陆归远听着这番话,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把戏台当成了过家家的地方。
都到了这种时候,这纸扎的废物居然还以为几间铺子、一盆破兰花,就能把之前那些开膛破肚的账一笔勾销。这北平城的督军当久了,真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得顺着他的规矩转。
陆归鸿站在废墟边缘。
黑色皮手套死死扣住大衣的边缘,硬生生把厚实的呢子布料扯开一条口子。
他没出声,也没往前走。
周围几个年轻的暗卫端着冲锋枪,枪口有些发晃。他们看着大少爷的背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陆归鸿太清楚了。
他能一刀劈了南洋野鬼,能把傅铮的纸扎身体剁成碎屑,但他拦不住归远自己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死气。
只要他迈出半步,那两截断木就会立刻扎透颈动脉。
戏台上。
霍沉舟的左半边烂脸开始剧烈抽搐。脓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大红戏服的衣襟上。
他感受到了陆归远残魂里那股同归于尽的死志。
这疯子根本不是在谈判。
他是真的不要命了。
“傅铮!陆归鸿!你们拦住他!”
霍沉舟没法发声,只能在识海里扯着嗓子嚎叫。
“他要毁了这具极阴道体!他要拉着我们一起死!”
陆归远微微低下头。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波澜。不是留恋,也不是恐惧,而是一潭死水被彻底冻结后的平静。
他看着台下跪在血水里的傅铮,又看了一眼站在风雪中咬碎后槽牙的大哥。
“你以为他们拦得住我?”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直接扎进了霍沉舟的真灵深处。
“你错了。”
他控制着双手,将那两截断木的尖端,稳稳地抵住了咽喉的软骨。
“这具躯壳,我陆归远用了二十年。”
“就算烂了,碎了,成了喂狗的骨头渣子,也轮不到你这南洋野鬼来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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