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没见,你这脾气,还是这么不讨喜。”
温润的嗓音在狭窄的车厢里荡开。
陆归远靠在铺着狐皮的软榻上。
他没有接话。
视线越过那杯冒着白雾的参茶,死死钉在对面男人的脸上。
他在心底飞快拨动算盘珠子。
三年前大雪山。
奉军的排枪阵把陆家前院打成了马蜂窝。他亲眼看着大哥陆长泽被十几发子弹贯穿胸膛,鲜血把雪地染得通红。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是他亲手挖坑埋下去的。
现在。
这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马褂,手里端着名贵的汝窑茶杯。连呼吸的频率和胸膛的起伏,都和活人没有任何分别。
“死人喝茶,不怕漏了底子?”
陆归远开口。
粗糙的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来回打磨。
陆长泽笑了笑。
男人将茶杯搁在紫檀木的小几上。
“当年那具尸体,不过是用走阴秘术捏出来的纸扎替身。”
陆长泽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理了理马褂的袖口。
“你埋下去的时候,我就站在后山的崖顶上看着你。”
陆归远左手抠住软榻边缘。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所以。”
陆归远压低声音。
“引傅铮进山剿匪,屠了陆家满门,就是为了逼我这九幽命格觉醒?”
“陆家的血,总得有人流。”
陆长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老头子守着大雪山底下的秘密,宁可让一大家子人在山里吃糠咽菜,也不肯把东西挖出来。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手里没有掀桌子的筹码,早晚被那些军阀丘八连皮带骨吞干净。”
陆长泽端起紫砂壶,给陆归远面前的空杯子里斟满热茶。
“我总得帮他做个决断。”
茶水撞击瓷壁,发出清脆的响动。
陆归远看着那杯茶。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恶心。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心感顺着食道往上涌。
他曾经以为傅铮那头疯狗是这世上最恶心的蛆虫,为了军功不择手段。
现在才看明白。
这十丈红尘里最毒的蛇,一直盘在自家祠堂的房梁上。
“用七十二口同族的命做局。”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这胃口,比那口棺材里的烂泥还要大。”
陆长泽不以为意。
他靠在车厢的靠枕上,目光落在陆归远那条新生的黑色鬼手上。
“这三年来,我放任霍沉舟那只南洋野鬼占着你的皮囊,放任傅铮把你锁在督军府的床榻上。”
陆长泽的视线里透出一种审视物件的挑剔。
“为的,就是让你这具皮囊沾满活人的怨气和煞气。”
“火车站那场戏,面具傀儡和那口玄棺里的无面人,不过是帮你淬火的炉渣。没有他们逼入绝境,你这右臂的九幽鬼手,根本重塑不出来。”
陆长泽指了指陆归远的右肩。
“你现在经脉里虽然空了,但这只手,才是打开长白山真正地宫的钥匙。”
陆归远低下头。
那条黑色的鬼手垂在身侧。表面的鳞片在车厢暖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冰冷刺骨的金属光泽。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任何反应。
这条用纯粹九幽死气凝聚而成的手臂,此刻就像是一截枯木,完全切断了与他神经末梢的联系。
“别白费力气了。”
陆长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在你这碗参茶里,加了长白山狐仙一脉的‘锁魂散’。十二个时辰内,你这具皮囊连个三岁小孩都打不过。”
陆归远没有去看那碗根本没碰过的参茶。
这毒,是在他昏迷的时候,通过伤口上药渗进骨头里的。
“归鸿呢。”
陆归远抬起头,幽绿色的眸子死死钉在陆长泽脸上。
陆长泽放下茶杯。
男人伸手挑开车厢侧面的厚重窗帘。
冷风夹杂着雪粒子瞬间倒灌进来。
陆归远顺着掀开的缝隙往外看。
马车外的雪地里。
陆归鸿穿着那件单薄的里衣,双手被一条儿臂粗的精钢锁链死死反绑在背后。
锁链的另一端,拴在马车的车轴上。
这个在火车站硬扛了无面人一记罡气、断了三根肋骨的汉子,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马车后面走。
胸前的衣服早就被黑血染透。
那双原本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瞳孔涣散,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眉心处,钉着一根寸许长的透骨钉!!
“他太吵了。”
陆长泽放下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同生共死契的反噬让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我用透骨钉封了他的神智,也算替他续了几天命。”
陆长泽转过头,看着陆归远。
“你是个聪明人。”
“只要你乖乖跟我去长白山,用这只鬼手把地宫的封印解开。事成之后,我拔了这根钉子,放你们兄弟俩远走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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