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西直门外的老城墙照得通红。光线顺着残破的砖缝斜着劈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血红色的长影。
北平城入冬的冷风顺着街面刮过去,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陆归鸿单肩挑着个灰布书包,军靴踩在半干不湿的烂泥坑里。泥水溅起来,打在黑色的裤腿上。
他停下脚步。
这条死胡同是他每天从燕京大学挂名旁听回来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这个时辰,胡同口倒夜香的推车早就该吱呀作响地路过了。旁边那几户人家的烟囱也该冒出呛人的煤烟味。
今天什么都没有。
整条胡同安静得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陆归鸿抬起头。
胡同尽头,五个穿着短打对襟衫的汉子堵死了去路。这五个人手里全都拎着拿旧报纸裹着的长条状物件。
报纸边缘被里头的东西磨破了,露出一段泛着冷光的精钢刀背。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陆归鸿转过头。
胡同入口处,另外四个人并排站着,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九个人。
九把刀。
陆归鸿站在原地,把滑到手肘的书包带子重新拉回肩膀上。
他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群人脚步虚浮,站位松散,拿刀的姿势全是街头抢地盘斗殴的野路子。身上那股劣质旱烟味混着大栅栏扛包苦力的酸臭味,隔着十步远都能熏得人反胃。这不是奉军的暗哨,也不是南洋那帮玩阴气的邪修。
北平城本地的黑帮。
谁会花钱买他这个刚在北平城露脸没几天的“学生”的命?
“小少爷。”
领头的刀疤脸往前迈了两步。
粗糙的大手一把扯掉裹在手里的旧报纸。
碎纸屑在冷风里乱飞。
一把开了刃的西瓜刀露了出来。刀背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槽,显然是见过血的真家伙。
“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命,下辈子投胎记得擦亮眼。”
刀疤脸拿刀尖指着陆归鸿的鼻子。
陆归鸿看着那截反光的刀尖。
“大价钱是多少。”
陆归鸿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说个数,我出双倍买你们主子的脑袋。”
刀疤脸拿刀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学生装、背着书包的年轻人。这小子面对九把砍刀,连腿都没抖一下,镇定得反倒让他心里没底。
“死到临头还嘴硬!!”
刀疤脸啐了一口带着黄浓的唾沫,砸在青石板上。
“大栅栏的排骨帮向来只认第一道金主。雇主出了一根大黄鱼,外加两盒南洋来的极品烟土。只要你项上这颗人头。”
南洋来的极品烟土。
这几个字砸进陆归鸿的耳朵里。
陆归鸿眼底的杀机瞬间凝结成霜。
线索对上了。
整个北平城,能拿得出南洋极品烟土,又恨不得他陆归鸿死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被他大哥陆归远硬生生剥离出躯壳、封在镇魂铁环里的南洋野鬼,霍沉舟。
陆归鸿在心里快速推演。
霍沉舟的残魂被封在铁环里,那条茅山锁魂链一直缠在傅铮的手腕上。这只野鬼每天被镇魂煞气折磨得生不如死,怎么可能还有余力联系到外头的排骨帮买凶杀人?
除非督军府里有内鬼。
或者,霍沉舟在被剥离之前,在这具皮囊里留下了什么阴毒的后手,能隔空操控南洋的暗线。
“雇主还提了什么要求。”
陆归鸿把灰布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随手扔在脚边的烂泥里。
“他没让你们顺便把我大哥的下落套出来?”
刀疤脸冷笑出声。
“雇主说了,你这小子邪门得很。不留活口,直接乱刀砍死。把你的脑袋剁下来,装在石灰盒子里送到东直门的破庙去交差。”
刀疤脸举起手里的西瓜刀。
“兄弟们,干活!!速战速决!!”
周围的八个汉子同时扯掉刀上的报纸。
九把砍刀带着破风声,从前后两个方向,直奔陆归鸿的要害劈了过来。
陆归鸿没退。
他甚至连躲的动作都没有。
他把右手探进大衣口袋里。
掏出来的不是枪,也不是刀。
而是一个通体暗黑、表面刻满走阴符文的青铜铃铛。
镇魂铃。
这是关外走阴一脉用来号令阴兵的法器。
陆归鸿拇指扣住铃舌,手腕猛地发力。
“叮——”
清脆的铃声在狭窄的死胡同里轰然炸开。
这声音根本不符合物理学常理。铃声没有在墙壁间回荡减弱,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直接刺穿了那九个杀手的耳膜。
伴随着铃声,一阵违背节气常理的阴寒穿堂风,顺着胡同口狂飙突进。
风里带着纯正的九幽死气,直接冻透了这群杀手的棉衣。
“这十丈红尘的恶狗总以为金条能买通生死,今日我便以这走阴镇魂音,断了你们那黄泉路上的投胎梦!!”
陆归鸿的声音在冷风中炸开,透着一股高居云端俯视蝼蚁的极致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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