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的那一周,院子里一切如常,小歪每天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三花偶尔跟橘猫打一架,日子平平淡淡。
林栀知道陈美兰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以为陈美兰会在开庭那天当着法官的面发难,她没想到她会提前动手。
那天是周六,林栀休息在家。下午三点多,她正在屋里跟李姨一起和姥姥聊天解闷,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止一个人。
小歪的耳朵一下子变成了飞机耳,惊慌的拖着后腿躲到猫舍旁边的缝隙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院门被一把推开了,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巨响,声音大到连堂屋里打盹的陈秀英都惊醒了。
林栀站起来,停下手里削苹果的动作,起身去院子里查看。
陈美兰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做好了准备、志在必得的神情。她身后跟着二姨陈美芳,目光躲躲闪闪地看着地面。侧边是舅舅陈建国,他袖子挽到手肘,脸上的表情比陈美兰更不加掩饰,是一种赤裸裸的愤怒和贪婪。
林栀还没开口,舅舅已经大步冲进了堂屋。
他直奔姥姥床前,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在震。
“妈!你老糊涂了是不是?爸这个院子拆迁你知道要赔多少钱吗?你让一个外姓人拿走?我是你亲儿子,陈家唯一的男人,这院子按理说应该是我的!”
姥姥看了一眼儿子涨红的脸,没有说话。
舅舅以为姥姥的沉默是犹豫,更加咄咄逼人。
“妈你说话!你以前最疼我的,现在外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就这么看着?林栀她姓林,她不是陈家的人!你帮谁你心里没数吗?”
姥姥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坚定:“她不是外人,这院子是你爸留给她的。”
“那遗嘱算个屁!”
舅舅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面。
“那是爸老糊涂了,被那个死丫头哄骗了!我才是陈家唯一的儿子,你是陈家的长辈,你说话!这院子是不是应该归我?”
姥姥没有再说话。
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他要什么给什么,几个姐姐都让着他。现在他站在她床前,拍着桌子骂她老糊涂,逼她把丈夫留给外孙女的最后一样东西夺过来给他。
林栀从院子里走进来,挡在姥姥床前,看着舅舅说你够了,姥姥身体不好,你出去。
舅舅转过身来指着林栀的鼻子,说你就是个外姓人,你妈是个傻子,你爸是个劳改犯,你凭什么霸着陈家的房子。
正在这时二姨也凑了上来,她的声音比舅舅细,但每一句都像是被陈美兰提前编好的台词:
“栀栀,你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个院子,拆迁那么多钱你一个人也花不完。你分一点给我们又怎么了?舅舅是你姥姥唯一的儿子,按理说这房子本来就应该有他一份。”
林栀看着二姨,说二姨夫上次写声明的时候说了,刘家不争这个院子。
二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低下头不敢直视林栀的眼睛。
陈美兰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进屋,只是抱着胳膊冷笑。
她是这场戏的总导演,台词都分给了该说的人,自己只负责看戏。
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已经聚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王大妈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李姨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她悄悄退到厨房角落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周远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急。
“儿子你快过来,那家那个恶亲戚又来了,这回带了好多个人,还有个男的,在里面拍桌子骂老人,你快来!”
周远说我马上到。李姨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林栀站在姥姥床前,面对舅舅拍桌子骂街,面对二姨唯唯诺诺的帮腔,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不是害怕,她是被这股熟悉的、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堵住了喉咙。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陈美兰在饭桌上说她胖,舅舅在一边帮腔,二姨低着头不说话,大姨假装没听见。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任由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自己身上,砸一次疼一次,疼完了躲进房间里对着镜子哭。现在她还是站在同样的位置上,面对同样的人,连堵住喉咙的那团东西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已经不是在饭桌上被骂两句就躲进房间的小女孩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团东西硬生生吞了下去。
林栀看着舅舅,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这院子是我姥爷给我的,刘家出了声明,法院也立了案。你们有意见,开庭那天跟法官说,别在这儿拍桌子。”
舅舅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在他印象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外甥女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回来。
他张嘴想骂回去,但林栀的眼神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胖姑娘脸上见过的东西。
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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