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走了不到一里,韩沐相就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山谷在往下倾斜。很缓,缓到脚底几乎感觉不到坡度——但松针底下的泥土在变湿。溪水往山谷中心渗。所有水都往一个方向流。盆地。不是普通的死斗场。整座山谷被人挖成了漏斗。留下它的人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所有人最终都会被地形赶向同一个位置。
灰布衣走在他左边三步。这个距离很精确——刚才韩沐相跟瘦子动手之后他重新算过。留了三步的反应时间。距离就是分寸。太近你是威胁,太远你是陌生人。刚刚好的距离是:我信你,但我也在看。
沈岳在右后方半步。剑还在鞘里。韩沐相没回头,但他知道沈岳在。沈岳走路习惯踩石头的缝——河滩上是这样,松针上是这样,在这片越来越湿的泥地上也是这样。
菜刀胖子在队伍最后面。右手拇指扣在后腰带,离菜刀柄刚好一勾。他走路不看人,眼睛在树上。每一棵经过的松树,他都扫一眼树干上的伤痕。旧伤不看,新伤停半拍。
他没回头,像在跟自己说话。这口子——昨天的。从上往下斜的。砍人的那个高半个头。
没人接话。但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攥着枪跟在老儒生后面,枪尖亮了——布套在出大厅之前就摘了。过了一会儿老人说了句:枪尖对着地。走路的时候别对着自己。
师父。这里好安静。
老人没回头。看路。别想东想西。
青尘走在溪边,离队伍最远。桃木剑上的三枚铜钱被水雾沾湿了。她在看水底的石头——每经过一块都留意两眼。韩沐相知道她在看什么:水里如果有东西,石头的位置会变。
西边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很远。所有人同时停了一步——判断方向,判断距离。然后继续走。没有人开口问。在这种地方,问出来的问题没人回答——答案会自己走过来。或者不会。
斗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韩沐相回头数人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沈岳也发现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九个人变成八个。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有的人进这个山谷的第一件事,是消失。没有人追。没有人找。在这种地方,自己走的人比被人拖走的人更值得尊重。
紧接着第二个也走了——那个背剑男人。他停下来系鞋带。系了很久。等队伍转过一棵老松之后,他没跟上来。脚步声往北边去了。菜刀胖子耳朵动了一下。啧。又走一个。
你数着?
数着。他把拇指从后腰带上移开,挠了挠下巴。九个变七个了。到明天这时候——他没说完。
韩沐相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沈岳没接——在看一棵树干上的东西。韩沐相把半块饼搁在沈岳脚边的石头上。后来那块饼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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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死得很安静。
不是他们的人——是另一个。从旁边的密林里斜插出来的。大概是想绕过联盟单独往里走。踩到了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道旧阵纹,上一届某个参赛者留下的。阵纹残缺,只剩一圈暗金色的线,嵌在松针下的泥土里。踩上去之前根本看不见。
那人左脚落地的瞬间,阵纹亮了一下。然后他的脚踝往内折了。腿上的经脉一根一根从皮下顶起来——隔着皮肤能看到青紫色的线在往上爬。脚踝。小腿。膝盖。每过一处,肌肉就往里塌一寸。体内像有一只手攥住了经脉,顺着小腿往上绞。大腿。小腹。胸口。他张了张嘴——喊不出来。经脉痉挛挤空了肺里的气。然后身体瘫在地上。不怎么出血,但从七窍往外渗淡红色的水。
前后不到三息。
少年攥枪的手在抖。不是怕——那三息太快了。快到怕还没追上他的脑子。老儒生的手落在他肩上,没捂眼睛。捂不住了。进来了就该看。
菜刀胖子第一个走过去。蹲下来。用菜刀柄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把阵纹的范围标出来。然后站起来,用脚把旁边几块松针踢开——底下露出另外两道残纹。三道残纹围成一个三角。不是巧合。布阵的人有意把阵纹排成三角形。踩中任何一道,另外两道同时激活。没有生路。
上一届有人在这蹲过。他把菜刀插回后腰。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那三道残纹远了一点。蹲了好久——布了个三角阵,等着下届的人踩。刚才那个,估计上一个也是踩的这个。
布阵的还活着?上届的?灰布衣开口了。他之前没怎么说过话。
菜刀胖子看了他一眼。活着。每届都有人活着——他用菜刀柄点了点地上那三道残纹。这就是他们留的。
灰布衣没再问。但他把三道残纹的位置看了一遍。不是随意看的——在对照什么。韩沐相注意到了。一个上届来过的人,在看上届别人留下的东西。
不笑了。至少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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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程。头顶的树冠开始变密,灰白色的天空被切成碎片往下漏。绿光从东边来,边界还在缓慢移动——第一天的禁制不急着收,只是亮着,像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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